前往C大的路，陆然走得格外警惕。他换乘了三次公共交通，绕行了商业区，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那份来自未知势力的“清道夫”协议，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下午两点，他准时敲响了307实验室的门。
“请进。”李明瀚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
陆然推门而入。实验室里只有李明瀚一人，他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密码学公式，与上次来时看到的已然不同。空气中咖啡的香气比之前更浓郁了些。
“李教授。”陆然恭敬地问好，目光快速扫过实验室，确认没有异常。
“来了，坐。”李明瀚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儒雅笑容，指了指会客区的椅子。他走到咖啡机旁，又倒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陆然，“看你气色，这几天没休息好？年轻人，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普通的寒暄，却让陆然心中一凛。他接过咖啡，道了谢，在李明瀚对面坐下。
“谢谢教授关心。可能是刚考完，有点松懈，反而作息不太规律。”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没有主动提及“异常网络扫描”的事，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李明瀚抿了口咖啡，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陆然脸上，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某种了然。“你上次提到的，‘星象隐喻与非对称结构融合’的困惑，具体是哪里卡住了？”
陆然早有准备，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一页他精心准备的、确实存在疑惑的技术问题，指向其中一个推导环节：“关于这种基于古老星图排列生成的初始向量，如何与现代椭圆曲线加密实现无缝嵌套，并且避免后门漏洞，这里的逻辑链条我觉得有些跳跃……”
他侃侃而谈，问题提得很有深度，显示出他确实认真研读了文献，并且进行了独立思考。
李明瀚耐心听着，偶尔点头，然后拿起笔，在陆然的笔记本空白处开始演算，深入浅出地讲解其中的关键点和几种可能的优化路径。他的讲解精准而富有启发性，完全是一位优秀学者的风范。
学术讨论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气氛看起来融洽而正常。
终于，李明瀚放下笔，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你之前提到的‘异常网络扫描’……处理干净了？现在的网络环境确实复杂，一些恶意扫描防不胜防。”
来了。陆然心弦绷紧，面上保持平静：“嗯，暂时切断了所有连接，重装了系统。只是感觉那次的扫描……针对性很强，不像普通的网络攻击。”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李明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沉默了片刻。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这短暂的沉默，让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陆然，”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少了几分学者的随意，多了几分郑重，“有些风暴，并非起于青萍之末。你母亲……林静书女士，她当年站在了某些技术浪潮与伦理边界的最前沿。”
陆然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来了！他果然知道！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回避李明瀚的目光：“李教授……您认识我母亲？”
“谈不上熟悉，但神交已久。”李明瀚微微颔首，“她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先行者，代号‘织网者’。她所编织的，不仅仅是信息网络，更是一种……责任与守望的脉络。”
他承认了！他直接点出了母亲的代号和“守望”！
陆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那……‘守夜人’……”
李明瀚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目光扫了一眼实验室门口，确认无人经过，才继续低声道：“那是一个名字，也是一种责任。我们……或者说，他们，行走在光与暗的边界，确保某些钥匙，不会落入错误的手中。”
他用的是“他们”，但陆然敏锐地感觉到，这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表达方式。李明瀚，极大概率就是“守夜人”的一员！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我读到了一些。”陆然决定再进一步，他需要确认对方的立场和意图，“关于‘边界契约’，关于……一些被观测的目标。”
李明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读取过程，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特别的‘干扰’？”
他在问反向追踪的事！
陆然深吸一口气，决定部分坦诚：“读取到了关键信息，但触发了……未授权的反向追踪信号。强度很高，我被迫断联撤离。”
李明瀚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高强度的反向追踪……这不像是内部安全审计的强度。更像是……外部猎犬的嗅觉。”他看向陆然，目光深邃，“你很可能，已经被‘清理者’盯上了。”
清理者！不是“清道夫”，但意思相近！是指那辆黑色商务车背后的人吗？
“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陆然急切地问。
“一群游走在灰色地带，为出价最高者服务的鬣狗。”李明瀚语气带着冷意，“他们不关心对错，只执行命令。通常，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有人不希望某些秘密被揭开，或者……不希望某些人接触到这些秘密。”他意有所指地看着陆然，“你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力量。而力量，总会引人觊觎。”
“是陈氏吗？”陆然几乎是脱口而出，紧紧盯着李明瀚的反应。
李明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陆然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及档案γ的具体内容，只是说道：“我收到过匿名的警告，指向……陈。”
李明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缓缓说道：“陈景安……是一位雄心勃勃的企业家。他的商业触角，伸向了许多前沿领域，其中一些，恰好靠近‘守夜人’划定的边界。我们对此保持关注，是职责所在。但警告……”他顿了顿，“来源需要谨慎甄别。棋盘之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没有否认陈景安是被观测目标，但也没有确认警告就来自“守夜人”或与陈氏对立的一方。反而暗示这可能是一种迷惑手段。
这让陆然更加困惑。那条来自陈氏内部网络的警告，到底是真是假？目的何在？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陆然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清理者’已经盯上我了。”
李明瀚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考量，最终说道：“首先，确保自身安全。你之前的处理很果断。其次，你需要更系统的知识和训练，才能更好地理解你母亲留下的遗产，并且……拥有自保之力。”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这里，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学习和缓冲环境。我们的课题，涉及的某些底层技术和安全框架，对你会有帮助。”
这是明确的庇护和培养意向。
“我需要付出什么？”陆然冷静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隐秘的世界里。
李明瀚欣赏地点了点头：“聪明的问题。你需要遵守‘边界契约’的基本原则。在你足够强大、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前，你需要暂时纳入‘守夜人’的观察和引导体系。这意味着一定的约束，但也意味着资源和保护。当然，最终的道路，由你自己决定。”
这是一个选择。加入一个隐秘的组织，获取力量和庇护，但也会失去部分自由，卷入更深的旋涡。
陆然看着李明瀚，看着这间充满尖端技术设备的实验室，想起母亲留下的档案，想起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和反向追踪的警告，想起陈曦和她背后复杂的家族……
他还有得选吗？独自一人，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我接受。”陆然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需要知识和力量。”
李明瀚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很好。欢迎你，陆然。虽然还不是正式成员，但从今天起，你可以将这里视为一个……安全的据点。”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智能手机，“这个给你，里面预装了一些基础的加密通讯和安全扫描工具，可以直接联系到我。记住，谨慎使用。”
陆然接过手机，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之前那个在角落编程的研究生探进头来：“李教授，学院办公室通知您去开个短会。”
“好，我知道了。”李明瀚应了一声，然后对陆然说，“你先熟悉一下我给你的设备里的基础模块。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李明瀚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陆然一人。他握着那部新手机，心情复杂。他踏出了关键一步，获得了一个强大的潜在盟友和庇护所，但也因此更深地陷入了母亲留下的棋局。
他打开新手机，正准备熟悉那些安全工具，他原本的那个（换了SIM卡的）旧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发信人赫然是——陈曦。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陆然，你在哪？我们谈谈。”
紧随其后，又一条信息涌入：
“我父亲的人，好像也在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