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了一切。网络断开,电力中断,连一丝微弱的光源都没有。只有陆然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走廊外那如同死神鼓点般、越来越近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清理者”?还是陈景安的私人武装?或者是……“守夜人”内部执行“隔离处理”的行动队?
无论哪一方,都意味着他已落入绝境。在这个完全封闭、位于高层的公寓里,他无处可逃。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只有一把小小的工具刀和那个存有破译录音的设备,面对专业的武装人员,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他能想象到对方正在使用热成像或其他探测设备确认屋内情况,正在部署进攻阵型。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随之涌上。他还没有找到母亲失踪的真相,还没有揭开“方舟”计划的秘密,还没有……他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
就在他几乎要凭借一股血性冲出去拼死一搏的瞬间——
“嗡——!”
一阵极其短暂、频率极高、几乎超出人耳听觉范围的尖锐鸣响,猛地从楼下某处传来,如同无形的针,刺入耳膜!
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发生了什么?
陆然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屏住呼吸,全力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片死寂。
刚才那短暂的鸣响和倒地的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但空气中弥漫开的一种极淡的、类似电路烧焦的古怪气味,又提醒他那并非虚幻。
是谁?是谁在帮他?
他不敢贸然开门。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几分钟后,公寓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网络连接的指示灯也重新亮起。电力恢复了?
几乎在电力恢复的同时,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部李明瀚给的新手机(之前被他砸坏,但核心部件似乎被“守夜人”远程修复或替换了)屏幕自动亮起,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弹出:
【威胁暂时解除。通道已清理。立即从消防通道撤离,至B2停车场,车牌尾号C17的黑色轿车。十分钟内。】
信息没有署名,但来源是“守夜人”的内部加密频道。
是李明瀚派来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还是……刚才那诡异的攻击,就是“守夜人”的手段?
陆然来不及细想,机会稍纵即逝。他一把抓起背包(里面是硬盘、金属盒子和必要物品),抄起那部新手机,小心翼翼地凑到猫眼前向外望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夜视仪的身影歪倒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他们身边散落着一些先进的电子设备和武器。
果然有人!而且被解决了!
陆然不再犹豫,猛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出,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以最快速度冲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内寂静无声,他沿着楼梯一路向下狂奔,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心悬在嗓子眼,生怕在某个转角遇到另一批埋伏者。
幸运的是,一路畅通。他顺利抵达B2停车场,很快就找到了那辆打着双闪、车牌尾号为C17的黑色轿车。车型普通,毫无特征。
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驾驶座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陌生男子,看不清面容。
“坐稳。”男子声音低沉,没有多余废话,立刻发动汽车,平稳而迅速地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陆然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他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司机,又警惕地看着窗外的车流,确认没有车辆跟踪。
“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陆然忍不住问道。
“高频声波脉冲武器,非致命,但足以暂时瘫痪近距离的电子设备和未经防护的人员。”司机言简意赅地回答,避开了后一个问题,“我们是‘守望派’的外勤小组,负责你的转移和安全。”
果然是“守夜人”!“守望派”动用了外勤小组,并且使用了非常规武器,这意味着情况已经升级到相当严重的程度。
“我们现在去哪里?不是污水处理厂?”陆然想起李明瀚之前的约定。
“计划变更。你的破译结果引起了高度重视,同时也让你成为了更显眼的目标。李教授和几位‘长老’要见你。”司机语气平静,但内容却让陆然心中一震。
“长老”?“守夜人”更高层的决策者?他们要亲自见自己?
车辆没有驶向城郊,反而进入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区域,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写字楼地下车库。司机带着陆然通过几道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开启的暗门,乘坐一部需要掌纹和声纹双重验证的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高科技指挥中心,而是一个布置得古色古香、如同古代书房般的宽敞空间。红木书架顶天立地,摆放着线装书和竹简,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几位年龄各异、气质不凡的男女正坐在檀木椅上,李明瀚也在其中,坐在靠末位的位置。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长衫,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陆然小友,请坐。”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我是‘守夜人’长老会的轮值长老,你可以叫我‘墨老’。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
陆然依言在预留的一张空椅上坐下,面对这些显然是“守夜人”核心层的人物,他感觉压力巨大,但也知道,这是获取真相和力量的关键一步。
“你破译的通讯内容,我们已经看过。”墨老缓缓说道, “ ‘方舟计划’、‘钥匙’、‘基石’……这些词汇的出现,证实了我们最坏的猜想。陈景安与‘破晓派’的合作,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 ‘方舟计划’到底是什么?‘钥匙’是指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吗?‘基石’又是什么?”陆然迫不及待地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李明瀚接过话头,解释道:“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方舟计划’是一个极其宏大的、旨在利用多项‘边界技术’(包括意识上传、强人工智能、生物基因重塑等),构建一个不受现有物理和伦理规则约束的‘新世界’的疯狂计划。陈景安是其在世俗世界的代言人和资源提供者,而‘破晓派’则提供了核心的技术理念和部分关键支持。”
“至于‘钥匙’……”李明瀚看向陆然,目光复杂,“我们相信,它指的是你母亲林静书女士留下的、关于如何安全触及并驾驭某些最核心‘边界技术’的终极密码或者接口。这也是陈景安和‘破晓派’如此渴望找到你、控制你的根本原因。”
“而我母亲……她反对这个计划?”陆然追问。
“是的。”墨老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敬意,“‘织网者’林静书,她是最早洞察到‘边界技术’滥用风险的人之一。她留下的遗产,并非为了推动‘方舟’,恰恰相反,是为了设置最后的‘锁’,或者,在必要时,引导出另一种可能。她是我们‘守望派’理念最坚定的扞卫者之一。”
母亲的形象,在陆然心中变得更加清晰和高大。她不是失踪,更可能是为了阻止“方舟”而采取了某种极端行动,或者被迫隐匿。
“那‘基石’呢?”陆然抓住最后一个关键词。
提到“基石”,在场的几位长老,包括李明瀚,神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墨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基石’……根据我们破译的零星古籍和‘织网者’留下的暗示,它可能并非某种技术或者物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可能是一个‘人’。一个承载着所有‘边界技术’最终权限与风险的……‘活体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