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扶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合金板材中。60%的透明度让他的手臂看起来像一件残缺的玻璃雕塑,皮肤下的血管网络和肌肉纹理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清晰度。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关注他的身体异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刚刚那句话攫住了。
“其他…被标记者?”李琟的声音紧绷着,“在太阳系内?有多少?在哪里?”
陆然闭上眼睛,努力捕捉着那种稍纵即逝的感应。那种感觉非常奇特,并非通过“枷锁”与陈曦连接时的温暖共鸣,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共振”——就像两枚被同一把锁锁住的镣铐,在黑暗中轻微碰撞时发出的声响。
“数量…不确定,至少五个以上。”陆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位置分散…地球轨道附近有一个…火星方向有两个…柯伊伯带外围有一个…还有一个…位置很模糊,好像在太阳与地球之间的某个拉格朗日点,但信号特征很奇怪,时隐时现。”
王婧立刻调出太阳系的实时监测网络图,开始交叉比对异常能量读数、引力微扰和灵能辐射残留数据。几秒钟后,几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星图上,与陆然描述的位置大致吻合。
“这些点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都记录到无法解释的量子涨落异常,”赵启明快速分析着数据,“尤其是地球轨道附近这个,正好位于‘穹顶一号’试验性空间站的下方三百公里处…等等,空间站的生命维持系统在今天凌晨有过一次持续17秒的异常波动,被记录为‘仪器故障’。”
“不是故障,”陆然睁开眼,眼中的银白色光泽更加明显,“是共鸣。当另一个‘标记’在附近被激活时,我体内的这个…会产生回应。那17秒的波动,应该就是我潜意识里对这个新出现的‘同类’产生的本能反应。”
“同类…”李琟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太阳系里一直潜伏着其他被寂静领主标记的人?他们为什么现在才‘苏醒’?和‘回响’程序的启动有关?”
“可能性很大,”陆然缓缓点头,“标记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网络,平时处于休眠状态。当‘回响’程序激活,整个区域的‘检疫协议’进入执行阶段时,网络会被唤醒…就像警报系统启动时,所有终端都会亮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什么:“而且…我感觉到,这些新苏醒的‘同类’,他们的状态…和我不完全一样。”
“什么意思?”
“他们的‘标记’…更‘旧’。”陆然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如果说我的标记是刚刚被烙印上的新鲜伤口,那么他们的…就像是已经愈合多年、留下疤痕的老伤。标记与宿主的融合程度更深,甚至可能已经…改变了宿主本身的生物形态和意识结构。”
隔离室内外陷入短暂的死寂。太阳系内一直隐藏着被改造过的“人类”?他们是谁?来自什么时代?为何潜伏?他们的苏醒是巧合,还是“校准”计划的一部分?
“立刻成立特别行动小组,代号‘捕影’(Shadow Hunt),”李琟果断下令,“王婧医生,赵教授,你们带一队精干人员,协调守夜人暗部力量,在不引起公众恐慌的前提下,秘密调查并接触这些新出现的‘被标记者’。优先确认他们的身份、意图和潜在威胁等级。”
“陆指挥,”他转向陆然,“你需要尝试更主动地感知这个‘标记网络’,看看能否建立某种…非敌意的联系,或者至少获取更多信息。但同时,必须严格控制你与标记的‘同步率’,不能再让透明度继续恶化了。”
陆然点了点头,目光却望向观察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些刚刚苏醒的、不知是敌是友的“同类”。
“我还有一个猜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如果他们的标记更‘旧’,意味着他们可能经历过不止一次‘回响’…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上一次‘回响’的…幸存者。”
深空,“启程号”及其舰队经过数次短距跃迁和长达数周的亚光速航行,终于抵达了“幽灵信号”指向的坐标区域。
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没有大块的星际尘埃。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虚空,以及虚空中央那个令人震撼的构造。
那是一个破碎的环。
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型环状空间站的残骸。它的直径至少有上千公里,由某种暗灰色的、非金属也非岩石的奇异材料构成。环体在不知多久以前从多处断裂,最大的碎片之间相隔数万公里,但依然被某种残余的引力场或力场束缚着,维持着大致的环形轨迹缓慢旋转。断裂处暴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层次:管道网络、舱室集群、还有大量已经失效的、形态古怪的设备残骸。
环的周围,漂浮着更多细小的碎片,有些像是舰船残骸,尺寸从几十米到几公里不等,风格迥异——有的光滑流线,有的棱角分明,有的覆盖着生物质般的甲壳,甚至有一些完全由晶体或纯粹能量结构构成,只是现在都已黯淡无光。
这里不像一个“庇护所”,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扫描结果,”科学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撼,“未检测到任何主动能量信号,生命迹象为零。环境辐射水平极低,仅略高于宇宙背景。但…检测到大量异常的‘信息残留’。”
“信息残留?”
“是的,类似…思维回音。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似乎‘记录’了大量高频次的意识活动,虽然活动已经停止很久,但痕迹仍在。我们的灵能探测阵列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混乱的‘背景噪声’,由无数种不同的思维模式碎片混合而成。”科学官顿了一下,“另外,检测到至少十七种不同的、已经失效或严重损坏的人工智能核心,它们的数据存储结构完全不同,属于不同的科技树。”
陈曦站在舰桥前,凝视着主屏幕上那巨大的破碎之环。她掌心的星核之灵碎片散发着稳定的脉动,似乎在确认这里就是目的地,但并没有进一步的指引。
“这就是‘破碎的庇护所’…”她低声说,“一个…多种文明建造或使用的集结地?但它显然经历了某种灾难。”
“顾问,‘幽灵信号’的发射源定位了,”通讯官报告,“来自环体最大那块碎片内部,信号依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派侦察小队,乘坐‘渡鸦’级穿梭机前往,”李明舰长下令,“装备全频段记录仪和灵能稳定器。保持最高戒备。”
两小时后,侦察小队传回了第一手影像资料。
他们进入的那块碎片内部,是一个宏伟却残破不堪的圆形大厅。大厅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形态的“接口”和“展示面”——有些是物理的插槽和屏幕,有些是能量感应点,有些甚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灵能共鸣晶体阵列。风格千差万别,显然是为了适配不同形态的来访者。
大厅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平台,平台上是一个由水晶和某种黑色金属构成的复杂装置。装置的一部分还在微弱地闪烁着蓝光——正是“幽灵信号”的源头。装置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物品残骸,似乎曾是不同文明的代表留下的“信物”。
侦察队长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舰长,顾问…这个装置似乎是自动运行的,但它的能量来源不明。我们在周围发现了…一些痕迹。不是最近留下的,但也不算特别古老。有一些…脚印,或者类似的东西,形态不同,大小不一。还有些地方的能量残留模式显示,不久前——可能几年内——这里有过小规模的、多种能量形式的活动。”
“有其他访客先到了?”陈曦问。
“不确定是访客,还是…原本的居民。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完整的遗骸或生命迹象。但这里的‘信息残留’非常浓,灵能背景噪声比其他地方强得多,我们的队员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感和…幻听。”
就在这时,陈曦掌心的星核之灵碎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带着悲伤与急切的意念洪流涌入她的脑海,不再是模糊的图像,而是一段段清晰的、仿佛身临其境的“记忆回放”:
她看到完整的环状庇护所,闪耀着千百种文明的光芒。无数形态各异的飞船往来停靠,不同形态的生命在大厅中交流,使用那些各异的接口。中央的装置投射出巨大的全息星图,星图上有许多光点,其中就有那个“庇护联结”的图腾符号。
然后,灾难降临。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内部的…“污染”。某种灰黑色的、粘稠的“东西”从环体深处的一个破损接口中蔓延出来,它吞噬能量,扭曲物质,更可怕的是,它能感染意识。被感染的个体和人工智能开始发狂,攻击一切。不同文明之间脆弱的信任瞬间崩塌,猜忌和恐慌蔓延。
一些文明试图封闭感染区,另一些则想直接摧毁整个环。争执演变为冲突。最终,在感染和内战的双重打击下,庇护所分崩离析。幸存者乘坐还能动的飞船逃离,留下誓言会回来重建的信号装置,也留下了那个自动召集的“幽灵信号”。
记忆回放结束。陈曦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
“污染…”她喃喃道,“现实畸变体…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庇护所不是被外敌摧毁的,是内部崩溃的。因为无法应对突然出现的危机,因为缺乏真正的信任和统一指挥…”
这景象让她不寒而栗——这会不会就是未来人类文明,乃至整个可能形成的“反观察者联盟”的预演?
“顾问!有情况!”侦察队长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大厅侧面的一个通道突然有能量反应!某种…隐蔽的门打开了!里面有光!”
画面传输回来,只见大厅一侧的墙壁滑开,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泛着柔和白光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风格与大厅内其他文明的造物都不同,更简约,更…“人类”?
“保持警惕,缓慢接近,”李明下令,“陈顾问,你觉得…”
陈曦看着那条通道,星核之灵碎片在她掌心安静下来,不再提供信息。她深吸一口气:“让他们进去。但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另外…通知舰队,提高警戒级别。我不觉得这里只有我们和那个自动信号。”
侦察小队谨慎地进入通道。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不大的舱室,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立的、与主结构隔离的安全屋。舱室内有简单的维生系统(已经停止运作),一些保存完好的存储设备,还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文字。
不是某种外星符号,而是清晰可辨的、多种地球语言的混合文字!最上方是英文,下方是中文、俄语、阿拉伯语…所有文字都在重复同一段话:
【后来者,如果你来自地球,来自人类文明,请仔细阅读。】
【我们是‘先行者计划’(Forerunner Initiative)第四十七批深空哨兵。】
【地球历2278年,我们奉命秘密离开太阳系,寻找地外文明与潜在威胁。我们发现了这个‘庇护所’,并在此驻扎研究。】
【我们见证了它的辉煌,也目睹了它的毁灭。灾难源自一种被称作‘熵灵感染体’(Entropic Psychic Contagion)的东西,它能将有序能量和意识转化为无序的混沌,疑似为‘现实畸变体’的亚种或衍生体。它的爆发原因不明,可能与‘观察者’的活动有关。】
【在最后时刻,我们启动了这间安全屋的独立系统,保留了关键数据(见存储设备)。数据包括:庇护所结构图、已知访客文明档案、‘熵灵感染体’初步研究、以及…一份关于‘远古监管者’与‘寂静观察者’历史关系的残缺报告。】
【我们未能等到救援。根据协议,当安全屋能量耗尽前最后一名成员死亡时,此门将自动封锁,直到检测到符合‘人类基因与灵能特征’的个体靠近才会再次开启。】
【后来者,继承我们的遗产。小心感染体可能尚未完全清除。团结所能团结的力量,但永远保持警惕。人类,必须走出自己的路。】
文字下方,是三个并排的透明休眠舱。舱内,三具穿着陈旧但款式熟悉的人类宇航服的干枯遗体,保持着安详的姿势。
侦察小队和舰桥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弥漫——震惊、悲伤、敬意,还有一种沉重的历史传承感。
人类,并非宇宙中的新生儿。早在两个多世纪前,就有先驱者到达过这里,见证了星际文明的兴衰,并留下了火种。
陈曦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那三具先驱者的遗体,轻声道:“我们会继承你们的遗志。”
突然,侦察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紧绷的警觉:“舰长,顾问…存储设备已经取出,正在尝试读取。但是…外面大厅的‘幽灵信号’装置,它的闪烁频率突然改变了!而且,我们侦测到环体其他几个碎片区域,有微弱的能量反应正在…苏醒?”
与此同时,“启程号”的远程传感器也发来警报:“检测到多重亚空间扰动!有物体正在从超光速状态脱离!方位…环绕破碎的环!数量…至少六个!信号特征各异,不属于同一文明!”
破碎的庇护所,不再寂静。
地球,近地轨道,“穹顶一号”试验性空间站下方三百公里。
这里是一片太空垃圾相对密集的区域,报废的卫星碎片、火箭整流罩残骸、以及早期空间站的结构件,在引力的舞蹈中缓慢漂移。在这一切的掩护下,有一个不那么起眼的物体——一个大约公交车大小、外表覆盖着厚厚尘埃和微陨石撞击坑的圆柱形舱体,看起来像是某个几十年前失效的气象卫星或者通讯中继站。
但在守夜人“捕影”小组的专用扫描仪下,这个“报废舱体”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它的外壳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循环,屏蔽性能极佳,几乎完美地融入了背景辐射。最关键的,是它表面某些“锈蚀”和“破损”的图案,在特定波段的灵能探测下,会显示出极其规则的、像是某种加密符文的结构。
“目标确认,‘静默者’(Silent One)潜伏点之一。”行动队长周岩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他带领的六人小队乘坐着经过特殊伪装、光学迷彩全开的“阴影”级侦察艇,悬浮在距离目标五公里的安全距离上。
“热信号极微弱,生命迹象…无法确认。但量子扫描显示内部有体积约一点五立方米的‘信息高密度区’,可能是某种意识存储或运算核心。”技术员报告。
“准备释放‘探针’,”周岩下令,“优先采集环境数据,尝试非侵入式连接外部接口,如果发现任何主动防御系统或意识反应,立刻撤回。”
一枚纽扣大小的纳米探针被悄无声息地射出,附着在目标舱体表面一个看似锈蚀的接缝处。探针开始分析外壳材料、能量流动模式,并寻找可接入的数据端口。
就在探针工作到第七秒时,异变突生。
目标舱体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外壳上三个不起眼的凹陷处突然亮起深紫色的幽光,形成某种三角阵列。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扩散,纳米探针在力场中像落入强酸般溶解、气化。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灵能冲击波!频率…与陆指挥身上的标记辐射有67%相似!”技术员惊呼。
侦察艇的警报凄厉响起,光学迷彩系统在灵能冲击下剧烈闪烁,几乎失效。
“撤退!全速撤退!”周岩大吼。
但已经晚了。那股灵能力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侦察艇的引擎发出过载的悲鸣。更可怕的是,艇内所有成员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个冰冷、干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
【识别:摇篮协议执行单位(次级)。】
【行为:主动侦察,潜在威胁。】
【判定:观察者网络节点苏醒程序尚未完成,需保持静默。】
【执行:记忆抹除协议(局部),诱导返回。】
“不——!”周岩试图抵抗那股侵入意识的力量,但他感觉到自己的短期记忆正在被快速翻阅、锁定、然后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被擦去——关于目标坐标的、关于探测结果的、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
侦察艇的引擎突然恢复了正常,光学迷彩重新稳定。艇内的警报声消失了,所有仪器读数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周岩晃了晃脑袋,感到一阵短暂的迷茫。“我们…在这里多久了?”他问队友。
“按照计划,我们已经对此区域完成了初步扫描,未发现异常,”副队长很自然地回答,“队长,是否按预定程序前往下一个筛查点?”
周岩看了一眼探测记录,上面确实显示着“常规扫描,无异常”的结果。他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缥缈难以捉摸。“好,前往下一个点。”
侦察艇调转方向,驶离了这片空域。
那个圆柱形舱体表面的“眼睛”缓缓熄灭,重新变回不起眼的锈蚀凹陷。但在它内部那一点五立方米的“信息高密度区”中,一道冰冷的数据流闪过:
【接触事件记录。执行标准应对协议。记忆抹除完成。】
【标记网络节点状态更新:本节点苏醒度42%。邻近节点苏醒度:节点-火星A:38%,节点-火星B:51%(异常偏高),节点-柯伊伯:29%,节点-拉格朗日:无法稳定连接(状态异常)。】
【检测到主网络枢纽(陆然节点)活跃度持续升高。同步率监测中。】
【等待最终唤醒指令。】
地球,喜马拉雅山脉深处,一个被遗弃的冷战时期地下工事遗址,如今被改造成了“穹顶倡议”的一号原型基地。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非同寻常的演示。
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半圆形能量护盾——“穹顶”的原型——笼罩着一片实验区域。护盾内部模拟着各种极端环境:从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到恒星表面的高温;从百倍标准大气压,到近乎真空;辐射水平在安全极限的千倍范围内波动;甚至局部区域的重力在0.1G到5G之间随机变化。
护盾内部,一套高度整合的封闭生态循环系统、模块化居住单元、以及一个小型实验工厂,正在所有这些极端条件下稳定运行。植物在人工光照下生长,水循环和空气净化系统指标正常,机器臂在有条不紊地组装着精密零件。
护盾外,来自联合政府、各大科技集团、以及有限几个受邀盟国的代表们,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切,脸上写满了震撼。
李琟站在讲解台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所看到的,不仅仅是灾难庇护所。这是人类文明适应极端环境、维持科技与生存能力的‘孵化器’。‘穹顶’能够抵御我们已知的绝大多数自然和人为灾难,更重要的是,它的设计理念包含了应对…未知威胁的可能性。”
他调出了一段经过处理的动画,展示了“穹顶”在面对“空间结构扰动”、“异常能量侵蚀”和“信息层面攻击”时的理论防御模型。动画没有明确提及“观察者”或“现实畸变体”,但暗示性极强。
“我们为什么要建造这些?”李琟目光扫过众人,“因为宇宙并不像我们曾经以为的那样空旷和友好。深空探测已经带回足够多的证据,显示存在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和现象。欧罗巴冰层下的异常信号,柯伊伯带的诡异回声…这些都不是偶然。我们需要为任何可能性做好准备。”
演示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原本对“穹顶倡议”持怀疑态度的各方,在亲眼看到其技术可行性和联想到潜在威胁后,态度开始转变。资金和资源的承诺接踵而至,技术共享的谈判也得以推进。
然而,在表面的共识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北美区的代表私下里仍在质疑“穹顶倡议”是否是对“星火计划”资源的变相分流,担心这会影响近地防御圈的建设。
火星殖民地的代表则提出了更尖锐的问题:“‘穹顶’的控制权归谁?地球?还是所在地的实际管理者?当灾难来临时,是地球有权决定哪些‘穹顶’启动,谁可以进入吗?”
更微妙的是,在技术共享的谈判中,一些原本被各国视为最高机密的科技——例如从“星语者”遗迹和“泽塔遗民”数据中逆向工程出的部分成果——的共享范围,成了争论的焦点。谁掌握核心技术,谁就在未来可能的新秩序中拥有话语权。
李琟深知这些矛盾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穹顶倡议”与其说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不如说是一个将各方强行绑定在同一艘船上的策略,一个在“校准”压力下迫使文明学习合作的“训练场”。
演示结束后,他在秘密通讯室联系了陆然。
“演示很成功,但问题依旧很多,”李琟揉了揉眉心,“而且我收到‘捕影’小组的初步报告…他们对几个疑似‘被标记者’潜伏点的侦察,结果都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反常。周岩队长报告说有一次任务后感到短暂记忆模糊,但医疗检查无异常。我怀疑…”
“他们被干扰了,”陆然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通讯室,他的透明度维持在50%左右,状态似乎暂时稳定,“我能感觉到网络中有几个节点‘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沉寂。他们很谨慎,而且…拥有我们还不了解的能力。”
“你那边怎么样?尝试联系了吗?”
“有尝试,但回应很…混乱。”陆然眼中银光微闪,“不是语言,更像是一堆杂乱的数据包,包含了部分残缺的观测记录、对‘协议’某些条款的注解、还有…强烈的困惑和一种被‘困住’的感觉。其中有一个节点,信号相对清晰一些,它重复发送着一个词…”
“什么词?”
“‘监狱’。”陆然缓缓说道,“它认为太阳系,或者说这个‘摇篮’,是一个‘监狱’。而我们,包括它们自己,都是‘囚徒’。”
破碎的庇护所。
从亚空间脱离的六个信号源显出了真容。
它们并非统一的舰队,而是六艘风格、尺寸、科技水平都差异巨大的飞船,仿佛是从宇宙各个角落的博物馆里飞出来的展品。有一艘看起来像是由巨大生物骨骼和金属拼接而成的梭形船;一艘是标准的几何球体,表面光滑如镜;一艘像是一团不断缓慢变化形状的液态金属云;一艘覆盖着厚厚的晶体装甲;一艘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裸露的能量线圈,显得粗糙而强悍;最后一艘最小,外形近似人类早期的航天飞机,但表面流转着柔和的能量光华。
这六艘飞船彼此之间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和警惕,它们环绕着破碎的环,与人类的“星火一号”舰队形成了微妙的三角对峙。
“所有单位,保持阵型,启动防御力场,但不要将武器系统锁定任何目标,”李明舰长迅速下令,“通讯官,尝试用我们收集到的几种基础交流协议发送通用问候信息,包含‘庇护联结’符号。”
陈曦凝视着这些新来的飞船。星核之灵碎片没有特别的反应,但她能感觉到,这些飞船散发出的“意识氛围”各不相同:有的警惕而好奇,有的冰冷而疏离,有的充满疲惫和悲伤,还有的…带着一种隐隐的侵略性。
最先回应的是那艘类似航天飞机、散发着柔和光华的飞船。一段简洁的、基于数学和物理常数的信息流传来:
【识别:陌生文明舰船。检测到‘摇篮’标识,检测到‘幽灵信号’响应。】
【询问:你们是‘召集’响应者,还是‘遗产’守护者?】
陈曦与李明快速商议后,回复:“我们是‘摇篮-人类文明’的探索者,响应‘幽灵信号’召集而来,寻求面对共同威胁的智慧与盟友。”
这一次,六艘飞船似乎都有了反应。一段更加复杂的、多信道的信息交换在它们之间快速进行,人类舰队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几分钟后,那艘生物骨骼与金属拼接的梭形船传来信息,使用的是一种带着奇特韵律感的频率,翻译过来大意是:
【我们是‘遗骨联盟’(League of Relics)的残存成员。来自不同的摇篮,不同的时代。我们都曾反抗,都曾失败。庇护所是我们约定的最后集结地,但如你们所见,它已破碎。信号仍在,但希望渺茫。】
那艘液态金属云状的船接着发送信息,语气(如果能称之为语气的话)更加直接:
【评估:人类文明,技术等级:低。灵能潜质:检测到高价值个体(指向陈曦)。生存概率预估:低于8%。建议:分享你们掌握的关于‘观察者’和‘回响’的最新信息,作为加入临时协作的‘入场费’。】
陈曦能感觉到对方扫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某种…评估价值般的意味。
就在这时,那艘覆盖晶体装甲的飞船突然发出了强烈的警告信号!
【检测到异常空间读数!来自环体第七碎片区深处!能量特征匹配:熵灵感染体残余!】
几乎在警告发出的同时,环体那块被称为“第七碎片”的巨大残骸上,几处看似随机分布的裂缝中,猛然喷涌出粘稠的、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迅速凝聚、翻滚,朝着距离最近的那艘管道裸露的粗糙飞船蔓延过去!
被瞄准的飞船立刻做出反应,粗大的能量线圈亮起刺目的光芒,一道狂暴的等离子射流轰向灰雾。然而,射流在触及灰雾的瞬间,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或蒸发,而是像被“吸收”了一般,能量迅速衰减、消散,灰雾的体积反而似乎膨胀了一点!
【物理能量攻击无效!重复,常规能量攻击无效!】 那艘飞船的警告中带上了明显的惊慌。
其他飞船纷纷做出反应,或后撤,或尝试用不同形式的攻击——力场冲击、高频振动波、灵能干扰——但效果都不明显。灰雾似乎对各种形式的“有序能量”和“结构化信息”有着极强的瓦解和吞噬特性。
陈曦看着那翻滚的、仿佛拥有恶意的灰雾,脑海中闪过来自先驱者记录的“熵灵感染体”。她掌心的星核之灵碎片再次开始发热,但这一次不是提供信息,而是传递出一种清晰的“排斥”和“净化”的冲动。
“所有单位,不要使用纯能量攻击!”陈曦通过舰队频道喊道,“尝试用物理屏障隔离!或者…用信息扰流干扰它的结构稳定性!”
“启程号”率先响应,发射了数枚携带高密度金属粉尘的干扰弹,在灰雾前方形成一道屏障。灰雾与粉尘接触后,吞噬速度似乎略有减缓,但仍在前进。
那艘被当作目标的粗糙飞船眼看就要被灰雾追上。
就在这时,那艘最小的、散发柔和光华的“人类风格”飞船,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它脱离了阵列,加速冲向灰雾和那艘被困飞船之间。船体表面的柔和光华骤然变得强烈,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波动扩散开来。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频率覆盖”或者说“秩序注入”。
灰雾在接触到这种波动时,翻滚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部分区域开始变得稀薄、不稳定。
【有效!但功率不足!】 那艘小飞船传来急促的信息。
陈曦福至心灵。她集中精神,将自身的星语者灵能,通过某种直觉性的方式调整频率,尝试去“共振”那艘小飞船发出的秩序波动,并通过舰队广播系统将其增幅、扩散出去!
当她纯净的、蕴含着“曦光种子”特质的灵能加入后,效果发生了质变。灰雾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般,发出无声的“嘶鸣”,开始大面积地蒸发、消散!
短短几十秒,蔓延的灰雾被清理一空。第七碎片裂缝中也不再喷涌新的雾气。
危机暂时解除。
所有飞船,包括人类舰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刚才那艘小飞船使用的技术,以及陈曦灵能起到的关键作用,显然震撼了所有人。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艘液态金属云飞船,它的信息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惊讶与重视:
【重新评估:检测到‘远古监管者’相关灵能特质。生存概率预估:修正至21%。】
【提议:临时协作协议升级。共享关于‘熵灵感染体’、庇护所毁灭真相、以及…‘起源之碑’可能位置的情报。】
其他飞船也陆续发来表示合作意向的信息,尽管依旧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但陈曦的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在了那艘拯救了同伴的、散发柔和光华的小飞船上。它的技术风格…太像人类了,甚至比“先行者”的遗物还要接近现代人类的审美。而且,它刚才使用的“秩序注入”频率,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艘小飞船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调整姿态,将船首对准了“启程号”。
一段新的、更加清晰、直接作用于陈曦意识的信息传来。这一次,使用的不是通用协议,而是…纯正的地球中文,带着一种古老而优雅的腔调:
【陈曦女士,很高兴终于能与您直接交流。】
【我们是‘方舟之子’(Children of the Ark)。】
【而您手中持有的星核之灵碎片…它最初的主人,是我们的创造者之一。】
【我们在此等待,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