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测试的风波刚刚平息,校园生活的重心便迅速转向了另一件大事——秋季运动会。公告栏贴出了鲜艳的海报,校园广播里也开始循环播放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班会课上,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动员大家积极报名。
“同学们!为班级争光的时候到了!田径、跳高、跳远、铅球……项目多多,机会多多!特别是团体项目,4x100米接力,男女混合接力,还有拔河!都需要大家踊跃参与啊!”
台下响应者却不算太踊跃。高中的学业压力不小,大部分学生更愿意把课余时间用在补习或自习上。
林浩自然是第一个跳起来的,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男子100米、200米、4x100米接力,我全报了!让他们看看咱们一班的速度!”
他的热情感染了一部分人,有几个男生也跟着报了名。
体育委员感激地看了林浩一眼,然后目光扫向女生这边,语气带上了恳求:“女生项目报名的人太少了啊……女子800米,女子跳远,还有混合接力,都缺人!哪位女同学愿意为班级挺身而出?”
女生们大多低着头,或假装看书,或互相使眼色,没人吭声。八百米对于很多女生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陈曦看着体育委员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依旧事不关己般看书的陆然,心里有些犹豫。她体育成绩一般,尤其是长跑,一直是她的弱项。但看着班级名单上女生项目那寥寥几个名字,一种莫名的集体责任感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那个……女子800米,如果实在没人,我可以试试。”
体育委员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陈曦!太好了!谢谢你!那就给你报上了啊!”
苏雨晴惊讶地扯了扯陈曦的袖子,低声道:“你疯了?八百米啊!跑完会死人的!”
陈曦苦笑一下:“总不能看着项目空着吧。”
这时,前座的唐薇也转过头,细声细气地说:“我……我报名跳远吧,小时候练过一点点。”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温柔的坚定。
“唐薇!好样的!”体育委员赶紧记下。
女生项目的缺口总算补上了一些,但体育委员的目光又投向了另一个“老大难”项目——男子三千米长跑。
“三千米……有没有勇士挑战一下?”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教室里一片寂静。三千米,考验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是意志力和耐力,是运动会上最艰苦的项目之一。
林浩挠了挠头:“这个……短跑我在行,长跑是真要命。”
就在体育委员几乎要放弃这个项目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我报。”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声音的来源——靠窗那个角落,刚刚合上手中书本的陆然。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讲台上的体育委员都愣住了,结结巴巴地确认:“陆、陆然?你要报三千米?”
陆然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
“哇!学神要跑三千米!”
“真的假的?他能行吗?看起来不像运动型的啊……”
“会不会是冲着加分去的?”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陆然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文质彬彬的学神,和运动健将的形象相去甚远。这个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陈曦也惊讶地看着他。她想起在图书馆看到他时那清瘦却专注的侧影,实在很难将他和绕着操场跑七圈半的画面联系起来。他为什么要报这个最吃力不讨好的项目?真的只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德育分吗?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课铃响,关于运动会的讨论还在继续。林浩凑到陆然桌旁,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带着点敬佩:“行啊陆然,深藏不露啊!三千米都敢报!有魄力!”
陆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雨晴也好奇地问陈曦:“你说陆然能跑下来吗?别到时候晕在跑道上了。”
陈曦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不像是会做没把握事情的人。”
虽然心里存疑,但运动会筹备工作还是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各班开始利用下午放学后的时间进行训练。
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跑道上有人在练习冲刺,沙坑边有人在尝试起跳,铅球区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陈曦也被苏雨晴拉着,来到跑道边进行适应性训练。跑完一圈四百米,她就已经感觉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不行了不行了……”她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我感觉我的肺要炸了。”
苏雨晴情况比她稍好,但也脸颊通红:“这才一圈呢,比赛要跑两圈!陈曦,你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陈曦看着长长的跑道,心里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了跑道——是陆然。他没有和任何人结伴,独自一人开始了慢跑。他的跑姿并不像林浩那样充满爆发力,反而有种独特的节奏感,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消耗着体力。
他没有跑得很快,只是匀速地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清瘦的身影在空旷的跑道上有种孤独而坚韧的美感。
陈曦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出神。原来他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在认真准备。
“喂,看呆啦?”苏雨晴用手肘碰了碰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陈曦猛地回神,脸颊微热:“谁、谁看呆了!我是在观察对手!”
“对手?人家跑三千米,你跑八百米,算哪门子对手?”苏雨晴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陈曦语塞,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回自己的“战场”上,心里却莫名地记住了陆然跑步时那种沉稳的节奏。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曦独自在跑道练习。她试图模仿陆然的节奏,控制呼吸,放慢速度,但跑到第二圈时,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和腿部灌铅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几乎是在拖着步子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身边匀速超过。
是陆然。他刚刚完成一组跑步训练,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急促,但远比陈曦要从容。
他超过她之后,并没有立刻远去,反而稍稍放慢了脚步,几乎与她并行。
陈曦正埋头跟自己的极限抗争,根本没注意到他。
突然,他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她粗重的喘息声:
“呼吸节奏乱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着我的脚步。”
陈曦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在教她?
陆然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嗒,嗒,嗒,嗒……如同节拍器。
陈曦几乎是下意识地,尝试跟上他的节奏。调整呼吸,迈开步子,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转移到那规律的脚步声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她强迫自己跟上那个节奏后,虽然依旧很累,但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减轻了不少,脚步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们就这样,在落日熔金的跑道上,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奔跑着。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力气开口。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黄昏的空气里奇特地交织在一起。
跑完最后半圈,陈曦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强撑下来的。冲过自己设定的终点线后,她直接瘫坐在了跑道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到了她面前。
陈曦抬起头,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人——陆然。他脸上的汗比她更多,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他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谢谢……”她声音沙哑地道谢,接过水,小口地喝了起来。
陆然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硬。
过了一会儿,就在陈曦气息稍微平复一些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得没有温度:
“长跑和做题一样,不能一开始就耗尽所有力气。要分配体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然后坚持下去。”
陈曦怔住了。她转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的侧影,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分享经验的方式跟她说话。
是因为她之前无意中在数学上点醒过他一次吗?所以这是……回报?
“嗯……我记住了。”她轻声回应,心里有种微妙的暖流划过。这种感觉,比攻克一道难题,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一个穿着其他班级班服的男生笑着朝这边跑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奔陈曦。
“陈曦同学!真巧啊,你也在这里训练?”那男生笑容爽朗,眼神热切,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好感。
陈曦认得他,是隔壁班的文体委员,之前几次班级活动有过接触。
“是啊,王同学。”陈曦礼貌地笑了笑,气息还有些不稳。
“练习八百米很辛苦吧?我带了功能饮料,给你一瓶补充一下体力?”男生说着,就要从背包里拿东西。
“不用了,谢谢,我喝水就好。”陈曦连忙摆手。
男生却很坚持,直接把一瓶橙色的饮料塞到了陈曦手里:“别客气!对了,陈曦,运动会结束后,我们几个班级想组织个联谊活动,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的意图表现得越来越明显。陈曦有些尴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然。
陆然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脸上那片刻的柔和早已消失不见,重新覆上了一层惯有的冰霜。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男生一眼,只是垂眸,目光落在陈曦手中那瓶他刚刚递过去的矿泉水上,然后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嗓音,淡淡地说:
“水还我。”
说完,他伸手,几乎是直接从陈曦手里拿回了那瓶只被她喝了一两口的矿泉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陈曦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手里拿着隔壁班男生塞过来的功能饮料,整个人都懵了。
他……生气了?
为什么?
就因为别人递给她一瓶饮料?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隐没在教学楼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陆然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留下陈曦独自一人,面对着热情洋溢的隔壁班男生,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那句冰冷的“水还我”,和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冰山似乎刚刚融化了一角,却又在瞬间,冻结得比以往更加坚硬。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