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的周末，陈曦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五傍晚的画面：陆然母亲那优雅却带着审视的目光，陆然瞬间冰封的表情，粥铺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他最后消失在小区光晕中那孤寂决绝的背影。
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那瓶被她冲动买下又送出的跌打喷雾，成了连接这场梦与现实的唯一凭证。他会用吗？他母亲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和同学一起呢。”“谢谢你愿意和他做朋友。”
这些话表面上客气，内里却透着一种将陆然隔绝在正常社交之外的意味，也将陈曦的关心定义成了一种单向的“施舍”。这让陈曦感到一种莫名的憋屈和气恼，不仅仅是为自己，似乎……也为陆然。
周一，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如同陈曦的心情。
她走进教室时，下意识地先看向那个靠窗的角落。陆然已经坐在那里了，依旧是那个姿势，微低着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周五傍晚那个有着短暂柔和、甚至会因为她母亲的出现而显露出尖锐抵触的少年，只是她的幻觉。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堵无声的墙。
陈曦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甚至比那时更糟。至少最初，只是陌生人的疏离，而现在，却掺杂了误解、尴尬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僵持。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充满朗朗书声。陈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陆然翻动书页的动作依旧精准，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打扰他的节奏。
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受影响。陈曦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也许对他来说，那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甚至不愿回想的小插曲。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新的函数内容，陈曦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直到老师布置了几道随堂练习题。
她收敛心神，开始演算。前面几题还算顺利，但最后一道综合题，涉及到几个知识点的交叉运用，她尝试了几种方法，都在中途卡住，草稿纸上划满了凌乱的算式。
心续渐渐升起。她习惯性地用笔尾轻轻敲着额头，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旁边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恰好对上陆然看过来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她一片狼藉的草稿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极快、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屑或冷漠的摇头，而是一种……类似于“方向错了”的示意。
陈曦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提醒她？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忘记了之前的尴尬和僵持，几乎是本能地，她用眼神传递出疑问。
陆然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他只是将自己的草稿纸，往桌子中间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点点。在那张干净整洁的纸页边缘，他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个简短的代数式，并在一旁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题设中的一个关键条件。
那个代数式，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曦堵塞的思路！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之前错在哪里——她忽略了一个隐含的等价关系，导致构建的方程始终无法闭合。
豁然开朗！
她顾不上多想，赶紧低下头，按照他提示的方向重新演算。这一次，思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得出了正确答案。
当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然……在帮她。用一种极其隐蔽，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方式。
她再次看向他。他已经收回了他的草稿纸，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书本，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陈曦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一股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暖流，悄然淌过陈曦的心田。
冰山，似乎并没有完全冻结。在那坚硬的冰层之下，依然有细微的裂痕，透出些许微光。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陈曦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不再那么凝滞了。
课间休息，教室恢复了喧闹。
林浩迫不及待地凑到陈曦和苏雨晴这边，兴奋地分享着周末去看的最新球赛。苏雨晴一边吐槽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边又忍不住被他夸张的描述逗笑。
陈曦也笑着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
陆然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耳机已然戴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他低着头，似乎在纸上演算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身影，在热闹教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陈曦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草莓味牛奶，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雨晴和林浩的说笑声在她身后戛然而止，两人交换了一个惊讶又带着点八卦的眼神。
陈曦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走到陆然桌旁，他似乎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陆然动作一顿，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眼神里带着询问，但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
“那个……谢谢你刚才……”陈曦的声音有些发紧，将手里的草莓牛奶放在他桌上，“这个……给你喝。”
陆然的目光落在粉色的包装盒上，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牛奶，又抬头看了看脸颊微红、眼神闪烁却带着坚持的陈曦，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无措的神情。
他似乎想拒绝，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瓶牛奶，但也没有推回来。
这就够了。陈曦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客气。”
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感觉脸上还在发烫。
林浩对着她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情——况——”
苏雨晴则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可以啊陈曦，都知道给学神送温暖了？”
“别瞎说！”陈曦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心里却有种微妙的甜意，像那瓶草莓牛奶，悄悄蔓延开来。
她偷偷用余光观察陆然。他盯着那瓶牛奶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将它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性格不符的……小心翼翼。
整整一个上午，陈曦都感觉心情明亮了许多。那种萦绕在她和陆然之间的低气压，似乎真的因为一瓶牛奶和一个隐蔽的提示，而悄然消散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陈曦拿出数学试卷，开始整理错题。当她翻到运动会前那次单元测试的卷子时，目光停留在最后那道大题上——那道在考场上，经由陆然“坐标系旋转”的提示才解出来的题目。
她看着那简洁优美的解题过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再次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谢谢你考场的提示，还有今天的。作为回报（或者说，继续‘互补协议’？），需要我帮你看看语文笔记或者作文吗？”
写完后，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会不会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但想到他母亲那句“性格独”，想到他跑三千米时的坚韧，想到他隐蔽的帮助和接过牛奶时的沉默……陈曦咬了咬牙，将纸条折好，趁周围没人注意，飞快地放到了陆然的桌面上。
陆然正在刷题，看到突然出现的纸条，笔尖顿住了。他侧过头，看了陈曦一眼。陈曦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整理错题，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旁边的动静。
她听到他拿起纸条，展开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让陈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太冒失了吗？他大概会觉得她很可笑吧？学神怎么可能需要她来辅导语文？
就在她几乎要后悔得想把纸条抢回来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到陆然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了她桌沿。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手拿起，展开。
上面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瘦、有力、简洁：
“可以。晚自习后，图书馆。”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但就是这样短短一行字，却让陈曦的眼前瞬间像是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
他同意了！他不仅同意了，还约定了时间和地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紧张席卷了她。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感觉自己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也不管他有没有看见，然后在纸条背面飞快写下：“好！”
再次将纸条递过去。
这一次，陆然展开看完后，没有再回复。但他将两张纸条都仔细地折好，夹进了他正在看的那本厚厚的英文书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曦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晚自习是自愿参加，大部分走读生都会选择回家。
苏雨晴一边收拾一边问陈曦：“晚上一起走吧？或者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
陈曦强装镇定，摇了摇头：“那个……我今晚约了人……讨论一下学习小组的事情。”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其辞。
“学习小组？”苏雨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已经背起书包、似乎准备离开的陆然，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哦——学习小组啊——那好吧，不打扰你们‘小组讨论’了，我们先走啦！”
她拉着还想问什么的林浩，又对唐薇和赵伟使了个眼色，几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寥寥几人。
陆然站起身，看向陈曦，声音平静：“我先去图书馆占位置。”
“好，我马上来。”陈曦点头，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看着陆然离开教室，陈曦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书包，又将语文笔记本和几本重要的参考书塞进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的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的脚步轻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忐忑。
她和他，这算不算是……破冰了？
然而，当她走到图书馆门口，正准备推开那扇玻璃门时，却透过明亮的玻璃，看到了里面的一幕，让她瞬间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陆然确实在里面，他坐在他们上次小组复习时常坐的那张长桌旁。
但他的对面，竟然坐着一个人——是那个周五傍晚在操场给她送功能饮料的隔壁班男生，王同学！
王同学正笑着对陆然说着什么，而陆然背对着门口，陈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似乎有些紧绷的背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找陆然做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陈曦的心头。
她站在图书馆门外，进退两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