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渊”基地，“摇篮”实验室内的混乱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在医疗团队拼尽全力的抢救下，重新归于一种紧绷的平静。凌煊的生命体征被强行拉回了最低安全线以上，但精神海的监测数据依旧触目惊心——代表意识稳定度和活跃度的曲线，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幼苗，低伏而脆弱，那点湛蓝星火更是黯淡到几乎与背景的虚无融为一体，只能勉强维持着不彻底熄灭。
秦戬始终守在修复槽边，握着手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过。他自身的消耗也极大，强行维持精神连接承受“侵蚀场”的冲刷，又经历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牵引，此刻也是面色苍白，内腑隐隐作痛。但他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却因为索菲亚博士不断传来的好消息而越烧越旺。
“数据解析完成度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一！目标频率精度达到可应用级别！应力点坐标模型已建立，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三！”索菲亚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因为激动而带着轻微的破音，“凌帅的牺牲没有白费！我们拿到了！真的拿到了打开‘侵蚀场’缺口的‘钥匙’！”
钥匙。一个理论上能引发议会编码内部崩溃、从而局部瓦解或严重干扰“侵蚀场”稳定性的、极度精微的能量“共振频率”和“作用点”。
但理论不等于现实。如何将这把“钥匙”变成能用在战场上的“武器”，是横亘在眼前的、比获取钥匙本身更加艰难的难题。
“需要将‘钥匙’编码进某种能量载体，制成特种弹药或发射器。”林玄风院士的声音也加入进来，带着科研者的严谨与急切，“载体必须足够稳定，能承受发射和突防过程中的各种干扰；又必须足够敏感，能在触及目标时准确激发‘钥匙’效应。同时，发射平台需要具备极强的突防能力和精准投送能力，在‘侵蚀场’和议会舰队的双重拦截下，将载体送到‘主宰’母舰的核心区域……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有不可能。”秦戬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林院士，索菲亚博士，我需要你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出一个可行的武器原型设计方案，哪怕只是个粗糙的、只能使用一次的‘概念验证弹’！资源方面，我会动用一切权限，从‘破障者’项目和前线储备中强行抽调！人手不够，就从‘炎煌’和‘北风’的军工体系里调最顶尖的工程师！必须做出来！”
他知道这要求近乎疯狂。四十八小时，从理论到原型，还要面对奥贝斯坦必然的阻挠和资源审查。但他更知道，时间不等人。议会主力正在稳步推进，“侵蚀场”每扩张一分，帝国的防线就脆弱一分，后方奥贝斯坦施加的压力也会增大一分。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微小的突破，转化为能砸在议会脸上的实实在在的“战果”！
“秦戬元帅，”索菲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武器设计需要凌帅的深度参与。只有他最了解‘秩序核心’的特性，也只有他能在最后阶段，对‘钥匙’载体进行必要的‘秩序’校准和能量灌注，确保其不被‘侵蚀场’提前污染或失效。可是凌帅现在的状态……”
秦戬看向修复液中气息微弱的凌煊，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知道索菲亚说得对。没有凌煊的参与，这把“钥匙”很可能只是一段无用的代码。
“他会参与的。”秦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醒来之前，你们先完成所有能独立进行的部分。我会……想办法。”
切断通讯，秦戬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修复槽冰凉的玻璃上，低声对着里面无知无觉的人说道：“听到了吗？凌煊。我们需要你。再坚持一下，再帮我一次……帮帝国一次。”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凌煊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方尖塔”指挥中心。
奥贝斯坦静静地坐在属于监察协调办公室的独立隔间内，面前的光屏上，正显示着几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汇总而来的报告。一份是“潜影号”异常能量波动及紧急跳跃的粗略记录（未能拦截具体数据）；一份是“静渊”基地医疗单元近两小时异常高能量消耗及生物信号剧烈波动的警报；还有一份，则是技术攻坚中心（公开部分）林院士突然提交的、关于调用一批极度稀有、原本用于“破障者”项目下一阶段迭代的灵能结晶和相位稳定材料的紧急申请。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奥贝斯坦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中被快速拼凑、分析。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莫测。
“秦戬……凌煊……你们果然背着所有人，又进行了一次危险而秘密的行动。”奥贝斯坦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而且，似乎……取得了某种关键的进展。”
他调出之前“破障者I型”那可怜的百分之五干扰效率报告，又看了看林院士那份资源申请清单上那些明显超出“破障者”项目当前阶段需求的尖端材料。
“新的技术路线？还是……找到了‘侵蚀场’的某种致命弱点？”奥贝斯坦沉吟着。他不在乎秦戬和凌煊用什么方法，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乐见其成——只要这种方法是“可控”的，其成果和随之而来的影响力，能够被“妥善”地纳入帝国的管理体系，或者说……纳入他奥贝斯坦所能影响的范畴。
但现在的问题是，秦戬显然打算绕过监察办公室，甚至可能绕过陛下，秘密推进这个新项目。这是奥贝斯坦绝对不能容忍的。帝国的任何力量，尤其是可能改变战局的力量，都必须被置于规则的约束和监督之下。
他接通了埃尔温·斯特林的通讯。
“总长。”埃尔温的影像出现，恭敬行礼。
“斯特林，以监察协调办公室的名义，正式致函‘帝国最高安全应对指挥部’及技术攻坚中心。”奥贝斯坦缓缓说道，“要求对方就以下事项，在十二小时内做出正式说明和提供相关文件备案：一，关于‘静渊’基地及关联单位近期的异常能量活动及高保密等级医疗行为；二，关于技术攻坚中心突然提交的、涉及多项战略储备物资的超常规资源申请的具体用途、技术依据及预期成果；三，关于指挥部是否有未经报备的秘密研发或军事行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措辞要严谨，依据要充分，引用相关战时管制条例。同时，将这份函件的副本，抄送陛下御前办公室及内阁备案。”
这是明牌施压，也是划定红线。他要逼秦戬将秘密行动摊到台面上来，至少，要让他知道，一切都在监察厅的注视之下。
“是，总长。”埃尔温领命，但又犹豫了一下，“总长，若秦戬元帅方面……拒绝提供或敷衍塞责？”
奥贝斯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便是违抗战时律令，藐视陛下权威。监察厅有权提请陛下，召开特别听证会，并视情况，建议对相关项目和责任人进行……强制接管与审查。”
他要让秦戬明白，在帝国，没有不受监督的权力，也没有能够永远隐藏的秘密。要么合作，接受“合理”的监督与分享；要么，就准备迎接规则的铁拳。
命令下达后，奥贝斯坦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面前光屏的微光映亮他清癯而平静的脸庞。
“秦戬，凌煊……你们会怎么选呢？”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局，“是固执地紧握那危险的‘火种’，最终引火烧身？还是……聪明地妥协，将它交给更能‘妥善’使用它的人？”
他相信，在生存的压力和规则的重量下，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无论秦戬和凌煊如何选择，他，西里尔·冯·奥贝斯坦，都将是那个……最终定义“正确”的人。
“静渊”基地，秦戬几乎在同时收到了监察办公室那封措辞严厉、暗藏机锋的正式函件。
他快速浏览完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终于来了。”他将函件内容同步给了刚刚恢复少许意识、正在医疗团队监控下艰难接收外部信息的凌煊。
凌煊的精神还很涣散，但看完函件后，眼中那点微弱的金蓝光泽，却挣扎着跳动了一下，传递出清晰的意念：“拖……反击……”
秦戬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放心。他想逼我们摊牌，我们就陪他玩到底。四十八小时……足够我们造出一点‘惊喜’，送给他，也送给议会了。”
他转身，对等候命令的副官快速下令：
“回复监察办公室：一，‘静渊’基地异常活动属最高机密伤员抢救及关联实验，涉及帝国元帅安危及前沿技术，依《战时特别保密法》第X条，不予公开细节，但可提供皇家医学院及安全总部联合签署的保密必要性说明。二，技术攻坚中心资源申请，已随附由林玄风院士及索菲亚博士联合签署的技术可行性报告及预期成果评估（报告内容需模糊处理，突出紧迫性和潜在价值），正式提交流程正在进行中，因涉及前线急需，申请特事特办，望监察办公室予以理解并加速流程审批。三，指挥部一切行动均依法依规，秘密研发属战时必要技术储备，将在合适时机向陛下及相关部门汇报。”
回复既承认了异常，又以“保密法”和“前线急需”为由，将监察办公室的质询暂时挡了回去，同时给出了一个含糊的“合适时机”承诺，留下了周旋空间。
“另外，”秦戬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林院士和索菲亚，武器原型研发地点，立刻从‘方尖塔’附属实验室，秘密转移到‘静渊’基地深层‘熔炉’区！所有参与人员，签署最高等级保密协议，实行全封闭管理！所需资源，不走公开申请渠道，直接从‘炎煌’军团战备库和我的私人权限中调用！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后，看到能用的东西！”
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奥贝斯坦：你想监督？可以。但别想插手核心。帝国真正的利刃，只会握在真正为它流血的人手中。
暗流汹涌的帝都，疲惫不堪的前线，以及那在“静渊”深处、与时间赛跑、与死亡共舞的绝密实验室……
破晓之前，是最深沉的黑暗。
而有人，正在这黑暗中，奋力锻打着撕破黑暗的第一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