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戬的那句“跟我回家”,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抽空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雷克斯·凯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他视为灾星也视为玩物的Omega,此刻被帝国最锋利的剑——秦戬上将,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纳入羽翼之下。
那四个刚才还粗暴拧着“零”胳膊的Alpha保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如同雕塑,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生怕引起那位煞神的丝毫注意。
“零”——或者说,凌煊——缓缓抬起眼睫。
药物的后续影响还在,身体各处被粗暴对待的疼痛也清晰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茫然、脆弱或刻意伪装的顺从,而是一种深沉的、历经风霜后重新凝聚起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落在秦戬那张冰封般的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复杂汹涌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回应秦戬的话,目光却几不可查地扫过秦戬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拳头,以及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波涛的眼眸。
三年。
对于失忆的他而言,是一片空白。
但对于秦戬呢?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一旁的雷克斯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终于冲破了僵直,他噗通一声,几乎是瘫软地试图向前扑,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秦……秦戬上将!误会!这都是误会啊!我……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在荒星救了他,看他可怜才带回来的!我……”他语无伦次,试图撇清关系,将一切归咎于“好心”。
秦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只聒噪的、令人厌烦的虫子。
林恩副官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拦住了试图靠近的雷克斯,声音冷硬:“凯尔少爷,关于你非法拘禁、虐待、以及涉嫌与‘毒蛇’巴顿团伙进行非法矿产交易等多项指控,军法处稍后会请你详细配合调查。”
军法处?!非法交易?!
雷克斯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如同被抽去了骨头。
两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雷克斯架了起来,拖了出去。那四个保镖也立刻被控制带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戬、林恩,以及站在废墟中央的凌煊。
秦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煊,他向前迈了一步,脱下自己肩章冰冷的黑色将官外套,动作看似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慎重,轻轻披在了凌煊单薄且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肩膀上。
厚重的外套还带着主人身体的余温和一丝冷冽的、如同雪原松林般的信息素味道,瞬间将外界所有的冰冷和窥探隔绝开来。
凌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这种带有强烈Alpha占有和庇护意味的举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但外套上传来的温暖和那熟悉又陌生的信息素,却又奇异地抚平了部分神经末梢的叫嚣。
他没有拒绝。
“能走吗?”秦戬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杀意,多了些难以察觉的……紧绷?
凌煊试着动了一下,被反拧过的肩膀和手臂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
几乎在他蹙眉的瞬间,秦戬的手臂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却极其克制地扶住了他的肘部,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支撑点,丝毫没有碰到他身上的伤处。
“走。”秦戬言简意赅,扶着他,转身向外走去。
林恩副官立刻示意士兵清理通道,确保无人打扰。
走出书房,走廊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制服扣押的凯尔家护卫和正在快速清理现场的士兵。看到秦戬扶着一个披着上将外套、容貌惊人的Omega走出来,所有士兵都立刻停下动作,肃立行礼,眼神却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惊和好奇。
秦戬目不斜视,所有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扶稳身边的人,以及用冰冷的气场隔开一切不必要的注视上。
凌煊微微低着头,借助秦戬的遮挡和宽大外套的包裹,避开了那些目光。但军靴踏过碎裂装饰品的声音,士兵身上传来的淡淡硝烟和机油味,还有那种高效、肃杀、令行禁止的氛围……都像一把把钥匙,疯狂地试图打开他记忆深处紧锁的大门。
头痛再次隐隐作祟,却不再是全然的痛苦,反而夹杂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熟悉感。
他被秦戬半扶半护着,走出一片混乱的凯尔主宅。
宅邸外,夜色已被军车和突击舰的灯光映照得如同白昼。寒冷的夜风吹来,裹挟着军用引擎特有的味道。
一辆线条冷硬、装甲厚重的军用指挥悬浮车停在最中央,车门已然打开。
秦戬扶着他走向指挥车。就在靠近车门时,凌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凯尔家族这座奢华却冰冷的牢笼。
仅仅三天。
却仿佛过了很久。
秦戬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扶着他的手力道微不可查地加重了一分,声音落在耳边,低沉而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凌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车内。
秦戬紧随其后,坐在了他旁边。林恩副官坐在了前排副驾驶位。
车门无声关闭,将外界的混乱与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却极其简洁冷硬,充满了各种复杂的军用仪器和通讯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冷金属和秦戬身上那缕冷冽信息素混合的味道。
引擎启动,悬浮车平稳而迅捷地升空,汇入护卫的舰艇编队,朝着太空港方向飞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仪器设备运行时轻微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
凌煊靠在舒适却冰冷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在下方飞速流逝,逐渐连成一片光海,更远处,是漆黑的天幕和隐约的星点。
逃离了牢笼,却陷入了另一种未知。
身边这个强大的Alpha,是敌是友?他口中的“回家”,是回哪里?
失忆是一片迷雾,而迷雾之外,可能是港湾,也可能是更深的漩涡。
他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力量的空虚和神经的钝痛,以及……那在绝境中重新被点燃的、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意志火种。
秦戬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他披着自己外套显得愈发清瘦的肩膀,还有……那从外套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清晰的淤青和勒痕。
每多看一眼,秦戬周身的寒气就重一分,握着膝盖的手就攥紧一分。
三年。
他找了他三年。
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情形下,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脆弱,伤痕累累,记忆成空。
却依然有着那样的眼神。
刚才在房间里,那瞬间的冷静和审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属于凌煊的眼神。
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悬浮车穿过大气层,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凌煊睁开眼,看向前方视野窗。
巨大的、如同金属巨兽般的帝国北风军团旗舰——“北风之神号”,正静静地悬停在近地轨道上,舰身流淌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炮台森然,透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和压迫感。
凌煊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合着熟悉与陌生,冲击着他的心脏。
北风之神号……
秦戬的旗舰。
他……好像知道这艘船。
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闪过——激烈的辩论?并肩作战的记录?还是……其他?
悬浮车平稳地驶入旗舰宽阔的机库。
舱门打开,外面是两列肃立等候、军容整肃的军官和医疗官。
秦戬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的凌煊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带着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
凌煊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
秦戬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沉稳,小心地避开了他手腕的伤处,将他扶下车。
“欢迎抵达,北风之神号。”秦戬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响起,带着淡淡的回音。
凌煊站定,抬起头,环视着这座庞大而冰冷的钢铁堡垒,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和循环空气味道的气息。
新的囚笼?还是……
暂时的避风港?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握着他手的那个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冰封面容下,竭力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