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落针可闻。
秦戬那句“以叛国罪论处”如同冰锥，刺穿了每一个人的心脏。SSS级保密协议？那是只有涉及帝国最核心机密才会动用的最高等级！艾琳医官和所有医护人员脸色煞白，立刻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有丝毫迟疑。
“是！上将！”艾琳医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示意下属去准备协议，同时将所有相关仪器上的数据流进行最高级别的加密锁死。
秦戬不再看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人身上。
凌煊的颤抖渐渐平息，但身体依旧冰凉，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微弱而吃力的抽气，意识似乎沉浮在痛苦的深渊边缘，眉心紧紧拧着，仿佛在抵御着无休止的噩梦。他抓着秦戬前襟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秦戬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更稳地抱在怀里，避开所有伤处，动作轻柔得与他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冰冷数据的屏幕，尤其是在那份旧伤扫描图和那瞬间诡异的信息素波形图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实质化。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的情况？”秦戬的声音压抑着，问向艾琳医官。
艾琳医官立刻上前一步，尽可能用最专业冷静的语气汇报，尽管声音还有些发紧：“初步检查显示，零……这位先生脑部及脊椎存在极其严重的陈旧性损伤，是导致失忆和虚弱的主要原因。信息素水平异常低下且紊乱，但刚才……”她顿了一下，跳过那无法解释的爆发，“体能基础数据显示曾经过高强度训练。目前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但极度虚弱，精神处于高度应激状态，需要绝对静养和针对性治疗。建议立刻转入特护病房进行深度观察和神经修复治疗。”
秦戬沉默地听着，每听一句，下颌线就绷紧一分。
“准备最好的特护病房。”他下令，声音不容置疑，“治疗方案你亲自制定，每一步向我汇报。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是！”
秦戬不再多言，小心地将凌煊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那点重量几乎感觉不到，与他记忆中那个能徒手拆卸机甲、在千军万马中谈笑自若的身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他抱着凌煊，大步走出医疗中心，林恩副官早已肃立在门外等候，显然已经知晓了部分情况，脸色同样凝重。
“清空去往休息舱的路。”秦戬命令道，声音冷彻骨髓。
“是！”林恩立刻通过内部通讯下达指令。
通往舰长休息舱的通道被提前净空，所有不必要的岗位人员暂时回避。秦戬抱着凌煊，走在寂静无声的金属通道里，只有军靴踏地的沉重回响和林恩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很快，他们来到一扇比其他舱门更厚重、安全级别更高的金属门前。虹膜和基因锁验证通过，门无声滑开。
里面并非想象中冰冷简陋的军人宿舍，而是一个相当宽敞、设施完备的套间。陈设依旧简洁硬朗，以灰白为主色调，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观景窗，可以望见外面浩瀚的星空。空气循环系统运转良好，温度湿度都调节得恰到好处。
这里与其说是休息舱，更像是一个移动的、安全等级极高的私人堡垒。
秦戬将凌煊轻轻放在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床上，拉过柔软的被子仔细盖好。凌煊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昏睡的状态，眉头依旧蹙着，但抓着秦戬衣襟的手终于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秦戬在床边站了片刻，深邃的目光流连在那张苍白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凌煊额前被冷汗濡湿的黑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偏低。
秦戬收回手，握紧成拳，转身走向外间。
林恩副官正垂手肃立等候。
“说。”秦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熟悉他的林恩能听出那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凯尔家族主要成员及涉案护卫已全部收押，正在分开审讯。雷克斯·凯尔情绪崩溃，反复强调他是在荒星救人，对所涉指控矢口否认，并要求见您。”林恩快速汇报，“从其宅邸和星舰上搜出的部分资料显示，他们与‘毒蛇’巴顿团伙确有非法矿产交易往来，但核心证据可能已被销毁或加密。关于……零先生的来历，凯尔家知晓有限，目前看，雷克斯确实可能不知其真实身份。”
秦戬眼神冰寒：“不知情？那不是他施虐的理由。按最高量刑标准办。凯尔家族的产业，全面清查，所有非法所得，充公。”
“是！”林恩毫不意外，上将这次是动了真怒，凯尔家族注定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那……对外如何公布此次行动理由？”
“打击非法矿产交易，捣毁犯罪团伙，顺带解救被非法拘禁的受害者。”秦戬淡淡道，“关于他的存在，一个字都不准泄露。”
“明白。”林恩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军部那边？元帅‘失踪’后，军部一直由三位上将共同代理，另外两位……恐怕很快就会收到风声，尤其是我们动用如此大阵仗……”
秦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剿我的匪，救我的人，需要向他们详细汇报？让他们只管来问。”
强大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自然流露。在北风军团，在这艘“北风之神号”上，他就是唯一的最高意志。
“是！”林恩心下稍安，又道，“艾琳医官那边，是否需要加派可靠的人手？”
“不必。医疗队所有人，签署协议后，暂时限制离开医疗区，通讯全程监控。”秦戬命令冷酷而周密，“你亲自挑选一队绝对可靠的近卫，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休息舱。”
“是！”
林恩领命，正准备离开去安排，秦戬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秦戬的目光投向里间卧室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去准备一些……Omega适用的营养剂和舒缓用品，要最好的，味道……清淡些。”
林恩副官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立刻掩饰过去，垂首道：“是，我立刻去办。”
林恩离开后，秦戬独自站在外间，巨大的观景窗外是缓缓旋转的瑰丽星云，但他却毫无欣赏之意。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艾琳医官加密传输过来的初步体检报告。
越是细看，他周身的寒气就越重。
那些触目惊心的旧伤数据，那异常的信息素图谱，那被强行压制摧毁的腺体可能……还有那份肌肉骨骼扫描报告底下，艾琳医官附加的一句谨慎备注：【基础体能数据模式，与军方最高级别特种训练成果高度吻合，疑似“星焰”计划特征。】
“星焰”计划……
那是帝国最高级别的单兵强化计划，也是凌煊当年一手推动并亲自监督的绝密项目！能达到这种数据特征的，放眼整个帝国，屈指可数！
再加上那瞬间爆发的、独一无二的信息素……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拼图一般，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唯一的、不可思议的答案！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但当猜测被一步步证实，巨大的震惊、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心痛，依旧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秦戬的心脏。
他猛地关上终端，走到观景窗前，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特种玻璃上！坚硬的玻璃发出沉闷的巨响，纹丝不动，反而他的指节瞬间红肿起来。
三年……
他竟然在那种地方，以那种方式，受了那么多的苦！
而自己，却晚了整整三年！
无尽的悔恨和暴戾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痛苦的闷哼。
秦戬猛地回神，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他快步走进卧室。
床上，凌煊似乎被噩梦纠缠，身体微微挣扎着，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呓语。
秦戬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冰凉。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和软巾，小心地替他擦拭冷汗。
动作间，凌煊的呓语稍微清晰了一些。
“……坐标……错误……有埋伏……” “……撤退……我断后……” “……为什么……背叛……”
破碎的词语，夹杂着痛苦和困惑，却清晰地透露出战场的气息和……被背叛的绝望。
秦戬擦拭的动作顿住了，心如刀绞。
他俯下身，靠近凌煊的耳边，用极低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埋伏了。” “不需要你断后。” “背叛者，我会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噩梦的迷雾。
凌煊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那只无力垂落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碰到了秦戬放在床边的手背。
冰凉与温热的触碰。
秦戬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移开。
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指尖轻轻地、信任地蜷缩起来，搭在了他的手上。
如同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触碰到了港湾的堤岸。
秦戬反手，极其轻柔却坚定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了掌心。
窗外，星辰无声运转。
窗内，冰冷的战舰核心，悄然筑起了一个温柔的牢笼。
而沉睡的人并不知道，守着他的人，眼底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