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的死讯和那段致命的监控录像，像一枚投入深潭的无声炸弹，在秦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他强大的自制力在瞬间将其压回冰封之下，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
德里克博士……死了。
灭口。清理。
对方动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辣。这证明他们害怕了，证明凌煊的存在或者复苏的迹象，已经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也更证明，三年前的“意外”，根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秦戬切断通讯，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冰冷得让房间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调整计划。要塞内部必须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清洗，任何可疑的视线都必须掐断。军部那边……也需要一些“烟雾弹”来混淆视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暴戾压下，转身走回卧室。
凌煊还在睡，似乎被刚才通讯器细微的震动惊扰，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未醒来。睡梦中，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寻求安全感。
秦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冰寒的眼神不自觉地的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变得更加凝重。危险正在逼近，而他必须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散落在枕边的黑发。
就在这时，凌煊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挣扎。
又做噩梦了。
秦戬立刻俯身，手掌轻轻按在他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冷冽而稳定的信息素缓缓释放，试图将他从梦魇中拉出。
“……不……不要……”凌煊的呓语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恐惧和绝望，“……德里克……快跑……”
秦戬的手猛地一僵！
德里克！
他怎么会梦到德里克？！这个名字，应该早已被他遗忘在破碎的记忆深处才对！是巧合？还是……那些被药物和损伤封锁的记忆，正在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复苏？甚至能感应到与这个名字相关的、刚刚发生的死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秦戬的脊椎爬升。
凌煊的恢复速度和精神感应的敏锐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超出了艾琳医官的判断。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会引来更早杀身之祸的催命符？
在他的信息素安抚下，凌煊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奔逃。
秦戬凝视着他苍白的睡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就像一颗正在逐渐苏醒的核弹，力量在回归，却无法控制，随时可能伤及自身，或者引来更疯狂的觊觎和毁灭。
必须加快速度了。
接下来的几天，磐石要塞的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秦戬变得更加忙碌，经常彻夜待在指挥室，生活区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凌煊能感觉到，守卫他生活区的近卫队换了一批人，面孔更加冷峻，气息也更加深沉。要塞内部的安保等级似乎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就连艾琳医官前来治疗时，都明显更加谨慎，绝口不提任何外界事务。
凌煊的身体和精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治疗的效果显着，他已经可以自由在生活区内活动，甚至能在室内的小型体能恢复仪上进行一些基础的耐力训练。他的胃口也好了不少，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大脑。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画面和声音，而是一些连贯的片段，关于军事策略，关于星舰操作，关于格斗技巧……甚至关于一些特定的人和事。
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秦戬有限度开放给他的军事资料库信息，并不断与脑海中复苏的知识相互印证、融合。他能感觉到，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这具看似依旧单薄的身体里苏醒，那种掌控感令人心悸，也令人着迷。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待在这个“安全”的牢笼里，被动地接受保护和信息投喂。他渴望知道更多，渴望验证更多，渴望……走出去。
这天下午，凌煊刚结束一组体能训练，冲洗完毕，穿着舒适的便服走到观景窗前。窗外，庞大的要塞如同冰冷的巨兽，无数舰艇穿梭往来，井然有序，充满了力量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舰艇，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它们的型号、性能参数、战术用途……甚至能模拟出它们在不同战况下的编队和攻击模式。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好极了。
却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束缚。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零”了。
他是凌煊。至少，他曾经是。
秦戬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凌煊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身形依旧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阳光透过特种玻璃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轮廓。那双望着星海的黑色眼眸里，不再是茫然和脆弱，而是沉淀下来的冷静和一种……内敛的锋芒。
秦戬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凌煊，每一天都在蜕变，都在向着过去那个耀眼夺目的帝国元帅靠近。这让他欣慰，也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感觉怎么样？”秦戬走过去，语气如常。
凌煊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戬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我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那个‘意外’，到底是什么？”
秦戬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凌煊的智慧和分析能力正在快速回归，简单的谎言和拖延已经无法满足他。
“一场针对你的阴谋。”秦戬最终选择了部分坦白，声音低沉，“你的旗舰被做了手脚，在跃迁时发生爆炸。我们找到的残骸显示，爆炸源来自内部。”
凌煊的瞳孔微微收缩：“内部？是谁？”
“还在查。”秦戬的声音冰寒，“线索很少，对方处理得很干净。但范围，逃不出那几个利益相关者。”
利益相关者……凌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这意味着，他的存在，挡了某些人的路。
“德里克博士呢？”凌煊忽然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戬，“我昨天在数据库里看到了这个名字，标注是‘星焰’计划前首席研究员，已故。他的死，和我的‘意外’有关吗？”
秦戬的心猛地一沉！凌煊竟然自己查到了德里克！而且还直接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他的沉默和眼底一闪而逝的凝重，已经给出了答案。
凌煊的心也随之下沉。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寒意从心底升起。不仅仅是谋杀，还有后续的灭口。斩草除根，好狠辣的手段。
“所以，我现在依然很危险。”凌煊陈述道，不是疑问。
“在我身边，你是安全的。”秦戬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绝对的自信。
“只是在你身边吗？”凌煊反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秦戬刻意维持的平静，“像一件被藏起来的珍宝，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
秦戬的眉头蹙起：“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你的身体和记忆都没有完全恢复，外界……”
“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凌煊打断了他，上前一步，黑眸直视着秦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而不是被过滤后的信息，也不是一个‘Omega’的身份掩护。我有权知道是谁想杀我，为什么杀我。”
他的气势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即使此刻力量未复，也依旧带着迫人的压力。
秦戬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不甘、是愤怒、是属于凌煊的本色。他知道，再也困不住他了。
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声的较量在目光中交锋。
良久，秦戬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似乎妥协了：“我会把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能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安排。”
“可以。”凌煊答应得很干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盲目行动等于送死。但他需要知情权，需要参与感，而不是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等待保护的弱者。
秦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指挥台前，操作了几下，将一份加密文件传输到了凌煊的个人终端上。
“这是最高机密。”秦戬的声音严肃无比，“看完自动销毁。”
凌煊点开文件，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冰冷，眼神也越是锐利。文件里的内容触目惊心，线索虽然零碎，却都指向帝国军方和政府的最高层……甚至可能涉及……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几个被红色标记的名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原来……水这么深。
原来……他曾经的处境如此险恶。
也原来……秦戬将他藏起来，是对的。
但，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那些人不找到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关闭文件，抬起头，看向秦戬，眼中所有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冷静和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把我‘洗白’，让我能重新‘活’在阳光下的计划。”
“同时，也是一个能引出那些毒蛇的计划。”
秦戬看着眼前仿佛瞬间脱胎换骨的凌煊，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他知道，那个纵横星际的元帅，正在真正归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想怎么做？”
凌煊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他们不是想确认我死了吗？”
“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死人’是怎么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