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燃烧的战壕里,一名年幼的狐人少女站在那男人的面前说道。在二人的身边充满了残垣断壁,及无数步离人的残肢碎块。
闻言,那男人只是淡淡一笑,往日时常挂于脸上的严肃此刻变得云淡风轻。
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并披在狐人少女的身上,将她遍体鳞伤的幼小身体严严遮住,轻轻朝她伸出手去:
“能。”
“但,不必像我一样。”
男人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硝烟和独属于武人的气息。他并没有直接将狐人少女拉起,只是轻轻用指腹擦去她脸上混合着灰尘和泪水的污渍。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投向远方,道:“这世间的厉害,有许多种模样。守护与拯救,并不只有挥刀舞剑一种。”
望着狐人少女略显不解的目光,男人笑了。他终于握住狐人少女那微微颤抖的冰凉小手,将她从废墟的阴影里缓缓带出。
“记住今日的火焰和鲜血,记住失去亲人的痛苦,记住那些孽物的种种暴行。”
他轻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女齐平。
“但是,不要让仇恨成为你唯一的火把。仇恨可以照亮前路,但也容易灼伤自己,焚尽理智。”
“让它变成你的动力,去学习、去变强,去保护你珍视的一切。”
说罢,他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甚至略显陈旧的皮制水壶拧开,递到少女的嘴边,里面是带着一丝淡淡草药芬芳的净水。
“喝些水吧,在那之后我们就该回家了。”
“我的家…在哪里?”少女捧着他的水壶,弱弱的开口发问。
“从今往后,仙舟「曜青」就是你的家。”
年幼的少女似懂非懂的听着,双手捧着对她来说显得有些巨大的水壶,小口嘬着,直到后来的大口痛饮。温水流过干涸刺痛的喉咙。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如同战神般突然降临,将她以及那些深陷步离地狱中的同胞捞起。
“好。”少女答应了他,但在放下水壶以后,又带着些许疑惑的语气再度开口: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苍昭。”
“我…我…”
“从今往后,你便叫做月御。”
……
狐人成年以后面目不老,享年三百到四百岁之间不等。
而在这个时期的狐人,往往是最具活力的时候。二十多岁的月御被称作仙舟曜青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飞行士,在模拟战和实战演习中创下了一系列至今鲜有人能破的记录。
她的名字,连同她那双标志性的漂亮眸子,以及能在枪林弹雨里依旧保持精准和优雅的飞行技艺,成为了曜青年轻一代云骑向往的标杆。
年少有为的姑娘自然也是令无数长辈老者头疼的存在。狐人头脑灵活,一向善辩与精明,中学时期的月御经常偷偷摸摸背着老师和主任,出现在各个商场与娱乐场所。
用各种模拟战赢来的奖金买最新款的磁悬浮滑板,在曜青错综复杂的街道里玩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或者偷摸溜进游戏厅里,用化名在虚拟空战里大杀四方,最后留下一串就连老牌飞行员都瞠目结舌的诡异战绩,然后事了拂衣去。
青年时期的月御独爱种种花里胡哨的新鲜玩意,小香包、磁悬浮滑板、浮游炮,甚至工造司上新的每批宝剑利器,不惜熬夜不睡也要蹲到准时上架开抢。
月初有俸禄,不愁吃喝,所以全都玩乐;月中俸禄逐渐见底,宿舍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玩具,就连教官都为此头疼的不行。
到了月末,又只能可怜巴巴的给将军发短信。
大学毕业以后,月御如愿进入了云骑军的青丘卫部队。尽管苍昭统帅曜青上下所有军队,但青丘卫的驻地离将军府最近,巡逻路线更是常常环绕那座肃穆的建筑。
毫无疑问,这让月御又多了一个在任务中也能更接近一丝心中那个伟岸身影的机会。
她会恰好在她认为苍昭可能结束晨练的时间,带队经过将军府正门那条林荫小道;亦会恰好在苍昭偶尔登观星台远眺时,驾驶星槎以最标准的姿态掠过那片空域。
她甚至研究处了苍昭处理公务的空隙时,会习惯性的在府上院内的古树下歇息。于是她主动申请了那片区域的顶点巡逻岗,能隔着精致的雕花围墙,远远望见那个在树影下静静伫立或闭目养神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的同僚开始觉得这位天才飞行士对巡逻任务未免也太上心了点,不过随着一天天过去也就逐渐习以为常了,甚至偶尔几个人还会私下打趣她。
但月御对此一概不理,她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最喜欢的那艘星槎擦的锃亮,巡逻时身姿笔直,眼神锐利,将青年精锐的形象演绎的极致。
她知道这一切苍昭都看得到,她希望他看到的是一个可靠、优秀的部下,而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救出火海的小女孩。
她想让他知道,她也可以为他分担工作。
少女一次次的行为,苍昭又怎会不知。只是他从不点破,只会在月御带队经过时偶尔微微颔首;会在月御的巡逻报告因细节格外详细、建议颇有见地而得到褒奖时,于批阅意见的位置上写下一个“好”字。
这种无声又默契的互动,成了月御枯燥巡逻生涯里最亮的色彩。她觉得自己离那座大山似乎又近了一点,哪怕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靠近也能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直到在一次次工作里出类拔萃、一次次任务中勇争先锋,凭借年少有为便累累不少的战功,月御如愿晋升云骑骁卫,进入将军府得以成为苍昭的侍卫。
成为了将军的侍卫,对月御而言,是梦想的顶点,也是责任的开始。
那扇雕刻着天弓之神的、沉重的青铜大门如今为她敞开。
她不再需要隔着雕花围墙远远眺望,也不再需要计算巡逻路线和时间点,从今往后,她可以堂堂正正的跟随在那个身影的左右,出入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聆听他的每一次亲令,见证他的每一回决策。
每一日清晨,她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演练古朴而沉重的曜青剑法,剑气引动风流,卷起庭中落叶,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在宝剑出鞘的一瞬间,便变得锐利冷冽一如寒锋。
而她也会在他练剑结束时,适时的递上温热的毛巾与清水,毛巾的角落绣着一朵不易察觉的金色月桂,那是她偷偷绣上去的。
白昼,她静立将军府议事厅门外,隔着厚重的大门也能隐约听见苍昭沉稳的声音,跟各军将领争论与分析。
她铭记着每一次换岗的时间,确保自己能在会议间歇、苍昭恰好需要独处或是到走廊透气时,她恰好的能在那里当值。
她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如树,但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追随向他凭栏远眺的身影。
夜晚,将军府的书房时常灯火通明至深夜。她作为侍卫,值守在书房外的长廊。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翻阅卷宗时的轻微沙沙声。
她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一生。
仙舟天人有着无量寿数,只要心智不产生问题,理论来讲可以一直行走在时间长河的先端。而相比之下,不过三四百年寿命的狐人,终不能相伴他余生。
月御并非没有想过这寿命的鸿沟。在成为侍卫以后的无数个夜晚,在她值守在那静寂的长廊里时,听着书房里似乎永无止息的翻阅声,这个念头总会悄无声息的攀上她心头。
“你会离开我吗?”有时工作之余,月御偶尔会向苍昭问句这看似无心的话,这时多半是休憩或开饭的时候。
苍昭一如既往,只会将最大的丸子夹到月御的碗里。
“狐人一向喜食荤辣,多吃些,你才能长的更壮。”
但望着月御一言不发的模样,这时的苍昭多半会补上一句:“待你真正长大以后再说吧。”
月御的耳朵通常会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激动的晃晃,将面前的餐食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直到,丰饶民联军的降临,令一切化作泡影。
她望着苍昭孤身迎战丰饶民联军,竭尽全力将所有人送离战场的身影,让她这张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巴,第一次说不出其他的话。
只能一句又一句、一次又一次哑口无声的重复着两个字:
“将军…!”
即便声如洪钟刺耳震声,却依旧无法传递出去,直到最终天弓之神的光矢降临,卷起的爆炸盖过了一切的声音。
直到跃迁装置将所有人送回到仙舟曜青的玉界门时,众人群之中,才终于有人颤颤巍巍的说出了那句话:
“苍昭将军…战死了。”
周围的人们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赤红着眼睛,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唯独月御,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动。她只是带带的看着远向远方将军府的方向,看着玉界门周围悬挂着的,由苍昭亲笔题字的横幅: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此时,月御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的,不是战场最后毁灭时的光景,而是——
那个燃烧的战壕里,他为自己披上大衣的瞬间。大衣很重,带着熟悉的步离人鲜血的味道,却出奇的温暖,让自己冷静而安心。
是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时,那句足够分量的话:“不要让仇恨成为你唯一的火把。”
更是无数的日夜里,他练剑习武时卷起的落叶、他书房里昏黄的灯光。
以及那一句明明已经安抚过自己无数次的:
“你会离开我吗?”
“等你真正长大以后再说吧。”
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退却,环绕回荡在月御脑海里的声音缓缓汇聚成一句话:
“月御,你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