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上,一夜巡逻换班以后的白珩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睡。
距离仙舟曜青发来的烽火讯号至今已过去多年,可丰饶民大军行踪不定,甚至有相当数量的丰饶民行军均在公司市场开拓部的版图上发起大规模侵略。
相比之下,主战的仙舟曜青则一直行驶在追杀丰饶民的前线上,其他仙舟均处于最高级备战状态,可除了曜青与市场开拓部外,其他仙舟所遭受到的丰饶民袭击简直聊胜于无。
狐人天生机敏,对外界、甚至对命运都有一种独特而强烈的敏感力。心中怀揣已久的这份不安,不仅仅源自战场形势的理性分析与担忧远在曜青调遣增援的战友。
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无声无息的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尝试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许多年前的一次演武仪典上,她偶然与那位受邀而来的曜青将军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始终都沉默如山的男人,气息厚重的令人窒息,但眼神却意外的平静。
当时她正与景元插科打诨,苍昭只是远远望了他们一眼,白珩当时就吓一激灵,只觉得这位将军气势逼人,不好亲近。
而现在,她竟从闭上眼睛的黑暗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火海,曜青的星槎、斗舰,丰饶民的器兽舰、活体行星等一切参与战争的事物化作零碎残骸。
而在火海的正中央,依旧是那个身似山岳般高大的男人。
只是他铠甲遍碎、兵断刃损,遍体鳞伤。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从天而降后,白珩尖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啊呀!”
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白珩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方才看到的景象实在是太过真实,太过惨烈,那焚尽一切的火光,遍体鳞伤的曜青将军,以及最后那道毁灭性的光矢。
那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白珩心里这样想着。
出于狐人对命运和危机的直觉,结合近期收集到的种种异常信息,让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不是毫无意义的噩梦,而是某种预兆。
“苍昭将军…”
白珩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甚至顾不上穿鞋就推门离开,本想去找镜流与应星确认曜青前线战况,却在一开门时愣住了:
房门推开,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是带着清冷夜风的罗浮夜空,而是又一片无际肆虐的火海。
“开玩笑的…吧…?”
一望无际的火海里燃烧着已化成焦炭的星槎和建筑,死伤无数的云骑军横尸遍野,血流成河。一轮红色的太阳高高悬挂于天际,可表面却是一团团蠕动的血肉,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将大地照成一片血色。
而在那轮大日的背后,屹立着一棵金色的巨树。
她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的穿梭在火海里,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脚踝而惊呼出声——
“咿呀!”
可低头看去,那只手白皙而有力,似乎在哪见过。可随着白珩缓缓蹲下身子朝着那只手的主人看去时,他傻眼了:
握住她脚踝之人,正是镜流。
镜流遍体鳞伤,就连应星为她锻造的宝剑支离此刻都破碎遍地,黑底透金的剑锋碎作千片散落在镜流周围,而当白珩微微抬眸向四周看去时,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里:
应星、丹枫、景元,千千万万个云骑军的尸首,甚至在那火海之中,屹立着已然再无生机的腾骁将军。
他的胸口被鎏金色的枝条贯穿,枝叶遍身,通体斥血。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白珩,让她几乎窒息。双腿一软就要跪倒之际,一只淌着鲜血的手臂紧紧抓住了她。
白珩抬眸望去,那人是丹枫的护卫丹弦,可此时的她浑身龙鳞尽碎,血肉模糊的龙尾耷拉在地,额间生长着残缺不全、形似树杈的金色龙角。
丹弦巨大的外貌异变让白珩愣在了原地,她印象里,持明族不存在龙尊以外还生有龙角龙尾的持明。
此时的丹弦像是鏖战已久,直至燃尽最后的力量,攥紧白珩的手腕,将她重重向身后一甩而出——
“逃…”
巨大的力量将白珩一把掀飞出去,而后落入无尽无底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安静到连自己的一丝呼吸和心跳都听不见,她还在下坠吗?她感受不到,没有光、没有风,甚至什么都没有。乃至欲渐昏沉的记忆。
“不、不能迷失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逼迫白珩在极致的黑里剧烈挣扎起来,她拼命回忆,回忆驾驶星槎从外面看罗浮的模样,回忆朋友们的声音,回忆任何能证明她存在的细节。
镜流冰冷的手、应星碎掉的剑、丹枫倚靠的断柱、景元紧握的残刃,战死而不倒的腾骁将军,以及突发异变的丹弦,在最后将她抛出时的那一丝决绝。
“不——!!”
白珩在漆黑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意识因这强烈的觉悟而令周遭产生剧烈的震荡!
“如若牺牲你一人,便能挽回这悲惨的结局。”
“你——向往星海的无名客,追逐天空的飞行士白珩,会怎么选择?”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耳边回荡起来,像是一根细微的救命稻草,让白珩拼尽全力自黑暗中挣扎而起,奋力向着眼前那一抹光芒而伸出手去。
“我会!拼尽所有!保护我的故乡和朋友!”
一声发自内心深处歇斯底里的呐喊声自白珩口中脱出,无形的力量仿佛一道冲击,让周围的黑暗镀上一层碎裂的朦胧。
下一刻,白珩一脚踏出,紧紧攥住面前靠近的光芒冲破了黑暗——
“哇啊!”
第二次,白珩在床上惊醒过来。浑身淋漓的冷汗打湿了身体与单薄的衣物,心脏狂跳不止的如同要炸开,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每一次喘息都撕扯干涩灼痛的喉咙。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昏暗的壁灯。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那遥远但依旧平静的罗浮夜空。
白珩愣在床上坐起身来,伸手拽了拽脸蛋,出于本能的发出一声“哎呦”,然后又用指甲掐了掐掌心,传来的都是一阵阵真实的疼痛。
“回来了…?”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当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门时,她的心不由得又提到嗓子眼。
“我就不信了…!”
白珩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起身来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深呼吸一阵以后,闭上眼睛猛一开门,随着一阵阵微风拂过脸颊,她缓缓睁开眼来,所幸,这一次入眼的不再是火海和那些骇人的场面。
罗浮的夜风微微拂过,吹的她衣摆轻曳,浑身神清气爽。
但刚才经历的一切,包括那个陌生的声音,白珩相信一切绝没有那么巧合。
在夜风的吹拂下,躁动不安的心也逐渐冷静。白珩缓缓回屋关上门准备上床时,目光却被在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吸引——
那物体通体呈黑紫色,形似带有流苏毛穗的圆盘型挂饰,在圆盘的正中央雕琢着错综复杂的花纹,像是一个未知的阵法,而在阵法之间漂浮着一团漆黑的光。
白珩向那漆黑无底的光投去瞥视,尽管只是一个瞬间,可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像是在目及黑光刹那间便被抽离剥夺,一如回到刚刚那个恐怖的黑暗深渊时一模一样。
吓得白珩立刻将手里的物体丢掉,但那东西分明看上去像是金属与玉石构造,可落地无声,连带着周围的光都逐渐暗淡消失。
“好奇怪的东西…”
她看着周围因这未知物体产生异变的东西,心中满是疑惑。
而就在这时,白珩的玉兆忽然一阵震动,她连忙绕过那诡异的物体走到床头柜上将玉兆打开并接听,来电者是镜流:
“白珩,立刻整装齐备前往玉界门集合,苍城出事了!”
而另一边,位于亚空间内的庇尔波因特摩根董事专属办公室内,他的电脑上正显示着与刚才突然出现在白珩身边的未知物体一模一样的物体信息图:
“虚空黑曜。运输路径:「奉献」命途狭间。由岁阳之祖「燧皇」残片与「虚无」命途虚数能物质结合产物,已为您投放至仙舟罗浮。”
摩根的身后,被称作德鲁乌佐斯的人工AI为他精确的汇报着工作。很显然,刚才出现在白珩身边的未知物体,就是摩根所做之为。
“您要让那名狐人少女以虚空黑曜协助仙舟罗浮度过此次危机吗?”身后,德鲁乌佐斯略显不解的提问。闻言,摩根轻轻点了点头。
“嗯。不过,在大约几个琥珀纪后的未来,她的存在将阻止一场神战的降临。”
说罢,摩根抬手看了看表上时间,接着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