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巷尚滋味店内,伊戈尔正坐在餐桌前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他答应了经纪人最后、也是他伊戈尔最后的王牌——放弃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强壮双臂,转而接入换上公司最新款的动力义肢。
以他现在的身体,难以和仙舟人打他们最擅长的长线作战,但若论短期爆发,那名负责此次演武仪典守擂人的云骑骁卫更不是吃素的存在。
为了赢下这场比赛,为了夺得这个冠军,他必须用最强的、最夺目刺激的办法去战斗。
但在进行义肢手术以前,经纪人让他趁还有空闲时间,好好去放松一下自己。于是这就是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尚滋味店内人声鼎沸,美食香气与酒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金人巷独有的人间烟火气。周围的食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喧嚣的人声仿佛一层厚重的帷幕,将伊戈尔与这热闹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独自坐在角落处的方桌前,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他不是在品酒,更像是一种机械般的将酒体吞咽,试图借那酒精的灼烧感来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压下心中深处那不断深处的寒意。
“放弃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双臂…”
这个念头如同缠身的鬼魅,在伊戈尔每次举杯的间隙萦绕不去,他下意识活动了几下自己的胳膊,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记忆般的绷紧,青筋隐现。
这双手,曾在地下拳场打出第一场胜利;这双手,曾接过母亲递来的、浆洗的发硬的干净衣服;而这双手,也曾抚摸过故乡木屋上被阳光晒的烫热的木纹。
这双手,连接着他与那个已然逝去的真实世界。
可现在,为了赢,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关注,他竟要亲手将他们都换成冰冷的工具,一个战斗的机器。
伊戈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所谓的最强,就是抛弃自己数十年以来成长至今的肉体,去成为更彻底的钢铁怪兽吗?所谓的夺目,就是用非人的方式去战斗,以满足看客们寻求刺激的眼球吗?
经纪人的话冰冷而清晰:仙舟人体能悠长,非同常人。想赢,就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压倒性的力量,打出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表现,而公司最新的动力义肢就是可以实现这一切的捷径。
一杯烈酒再灌入喉中,灼烧感一路蔓延奔流至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凉透了的心。仿佛已经能感受到手术刀割开皮肉的冰冷,听见骨骼被切开的脆响,以及那更为强大的机械肢体与神经接壤相连时带来的令人战栗的异物感与剧痛。
…值得吗?
伊戈尔反问自己,可他的心里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当经纪人说出“如果你输了,你就真正的失去了任何作用”这句话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无力。
是的,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雅利洛-VI的呼救,将彻底被埋没在宇宙的喧嚣声里,永不见天日。
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望向窗外小吃街熙熙攘攘的人流,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处,有值得守护的平凡和温暖。
而他,即将在明天,亲手将自己最后的真实献祭给一场以拯救为名的豪赌。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
“可是母亲啊,若家国已毁,要这残破的躯壳…还有何用?”
酒精终于开始猛烈的上头,伊戈尔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仰靠在椅子靠背上望着那柔和的灯光,如同一滩失去自我的烂泥一样。
“当然还有用。”
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略显青涩的身影闯了进来——白发金瞳的青年端着一杯热浮羊奶坐在了伊戈尔的对面。
伊戈尔醉醺醺的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青年,对方那显眼的白发和带着些许少年气的金色眼瞳,在尚滋味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都有些不太真实。
他皱了皱眉,想看清来人是谁,思绪却像一团浆糊。
“呵呵…那你又是谁?”一声酒嗝而下,伊戈尔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
那青年——景元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那杯热气腾腾的热浮羊奶轻轻推至伊戈尔的面前:“喝点这个吧,多少能舒服些。”
景元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道:“如果身体若是垮了,就算心有天大的抱负,也使不出半分力气,留着最有用的身体,才能做最有用的事,不是吗?”
伊戈尔盯着面前那杯乳白色的羊奶,氤氲的似乎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他没有直接去碰杯子,而是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景元:
“你…都听到了?”
景元微微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的说着:“这金人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尚滋味的酒虽然不错,但心事太重的时候独饮,容易伤身呐。”
景元目光扫过伊戈尔那双紧握着的青筋暴起的拳头,以及旁边已经空了的几盏酒壶,意有所指。
闻言,伊戈尔嗤笑一声,带着酩酊大醉后那股愤世嫉俗的语气说道:“你懂什么…你们这些长生种,怎会懂失去家园的感受?怎么会懂…用尽一切只想让外面的人听一声求救的滋味…”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引来旁桌好几道奇怪的目光。景元见状却并未动怒,只是平静的回望向他,那双深沉的金眸里没有轻蔑亦没有挑衅,只有一份无声的理解和怜悯:
“仙舟航行数千年,所见过的失去兴许比你想象的更多,我们也曾四海漂流过,也曾八方挣扎过。只是,毁灭与拯救,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以毁灭自己为代价换来的关注,即便最后成功了,可那个时候你所拯救的家,还是你记忆中那个家吗?”
伊戈尔猛地一震,但并未吱声。景元也并没有再继续深说下去,他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伊戈尔的肩膀,留下那杯仍在冒热气的羊奶。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别忘记你最初是为了什么而挥拳的,好好休息一下吧,伊戈尔。”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尚滋味喧嚣的人群里。伊戈尔独自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那杯热浮羊奶,耳边还回荡着景元的话。
……
伊戈尔回到竞锋舰时已至深夜,但经纪人并未休息,一直在等待他的身影。
“回来了?”经纪人回首看去,声音略有些沙哑,目光落在伊戈尔那依旧带着些酒气的身上。
伊戈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沙发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坐垫里,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酥麻疲惫。他的目光不自主的看向自己两条双臂,那双曾经引以为傲的、此刻即将被舍弃的双臂。
经纪人走近几步,没有开灯:“准备好了,手术随时可以进行。为你准备是最目前最顶尖的军用原型机,性能比你这对机械拳套可厉害多了,但是…毕竟拳套是拳套,义肢是义肢,神经接壤的痛苦也会成倍增加。”
“…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仍然可以用伤势未愈的理由退赛,虽然会赔付一笔违约金,但就你之前攒下的那些也足够了。”
伊戈尔缓缓抬头,直视着经纪人,他竟意外的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劝退意味,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只知道热度和利益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经纪人苦笑了一下,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杯一饮而下,却没有给伊戈尔倒:“说真的,我给不少出名的、不出名的选手做过经纪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碰着你这样的。”
“我见过你从地下拳场打上了,我也见过你第一次获得冠军时的样子。但你看看你现在,你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一样,愤怒、悲伤,但骨子里还带着骄傲。”
他指了指伊戈尔的手臂,道:“但几个系统时以后,你可能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会变成一个…挥舞着钢铁的怪兽,值得吗?筑材物流部那边对雅利洛-VI的价值评定已经出来了,只有不到万分之0.5的运力,说不定这对军用义肢都比那颗星球值钱。”
“真的值得吗?”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经纪人的话撕开了所有温情的薄纱,将最残酷的商业价值衡量摆上了台面。
伊戈尔坐在沙发上,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身体因巨大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都在最后化作一声趋近无声的叹息。
“对我来说…值得。”
经纪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饮尽最后一口酒,并将一份义肢手术协议推到他的面前。
死寂之后,一声带着轻微哽咽的祝福自经纪人的口中脱出:
“祝你胜利,伊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