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京北后海旁的胡同。
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老式平房的院门次第打开,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早起的居民拎着竹篮、线网兜,朝着街口的副食店、早点摊走去。
远处传来公交车低沉的引擎声,混着街坊邻里简短的寒暄,构成了京城清晨独有的烟火气,和往日在槐安村听鸡鸣犬吠的乡村光景,截然不同。
林家租住的小院干净整洁,王翠兰一早就守在煤炉边忙活。蜂窝煤烧得通红,炉眼吐着火苗,一口大铝锅架在上面,里面馏着雪白的白面馒头,蒸汽顺着锅沿往外冒。
旁边小铁锅熬着小米粥,咕嘟作响,浓稠的米油浮在表面,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来到京城已有一段时日,她慢慢适应了城里的日子,学会了生煤炉、换煤球,摸清了周边商铺的门道,可乡下一辈子勤快的习惯改不掉,依旧每日天不亮起身,把一家人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当当。
东厢房内,林晚月坐在炕沿上,低头逐字校对手里的教案稿纸。纸上写满中医授课内容,是她为医科大在职医生进修课准备的讲义。
她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一丝严谨。
沈青山立在一旁,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里面是王翠兰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青年眼底的笑意。
“师父,这份教案您都改了好几遍了,底下那些大夫还能挑出问题?”
沈青山一脸嬉皮笑脸,半分不见拘谨。
林晚月抬眼瞪了他一下,手上动作不停,将写满提案的稿纸仔细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提包中。
“整日没个正形,闲得无聊就把后续的教案提案梳理规整,别总想着偷懒耍滑。”
沈青山立刻站直身体,抬手认认真真敬了一个礼,模样有模有样,嘴角的笑意却始终压不下去:“保证完成任务!整理完毕第一时间请您审阅,绝不耽误授课。”
跟随林晚月学医大半年,沈青山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负伤的状态彻底好转,如今独立问诊、开方都不在话下。
就连沈老爷子都直言,如今沈青山的医术在沈家上下已然排在首位。
这份认可让他心里满是得意,也越发敬重这位能力出众的师父,相处时才敢这般随意打趣。
林晚月不再与他说笑,起身整理身上的藏蓝色列宁装。
这身收腰款式的衣裳剪裁利落,是特意定做的,搭配一根黑色皮筋束起的低马尾,整个人显得干练沉稳。
王翠兰从灶房探进头来,望着女儿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欣慰:“咱们月月这样子,看着就像正经的大学老师。”
“娘,我出发了。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顺路带稻香村的点心回来。”林晚月笑着叮嘱。
王翠兰连忙走上前,用糙纸包起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塞进她的帆布包,又递过一只盛着小米粥的搪瓷缸:“路上喝点粥垫肚子,别空腹赶路。”
告别家人,林晚月推着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走出小院,沈青山紧随其后。
胡同里人流渐多,拎着菜兜买菜的主妇、夹着报纸赶路的工人、排队买油条豆浆的路人,往来不绝。
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滚烫的豆浆香气四溢,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四十分钟的骑行路程,两人一路闲聊,准时抵达京北医科大。
今天是林晚月正式给全院在职医生授课的日子。
宽敞的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台下坐着京城各大医院、卫生院、干休所的在岗医者。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经验丰富的中年骨干、初入行业的年轻大夫分列几排。
人群里几张熟悉的面孔,让林晚月心头微动,那是她上辈子在中医院共事多年的同事。
台下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好奇、审视、观望交织在一起。
不少人暗自嘀咕,这般年轻的女同志,竟敢登台讲授艰深的《伤寒论》,未免太过冒失。
林晚月将教案放在讲台,并未翻开书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沉稳,传遍教室每一个角落:“今天不照本宣科讲条文,我们结合真实医案,拆解辨证思路。就从《伤寒论》第九十六条小柴胡汤说起,在场哪位同仁能说说临床应用要点?”
教室内一片安静,无人起身作答。
林晚月不以为意,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则疑难病例:患者持续高烧七日,连用三轮抗生素,体温反复反弹,血常规指标持续走低。
“诸位说说,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台下有人低声提议继续加大抗生素用量,林晚月轻轻摇头,点明此方案已然无效。
一时间,全场陷入沉思,原本带着轻视心态的人,也渐渐收敛了神色。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晚月抛开晦涩的古文条文,将病例细节、患者神态、舌苔脉象、情志状态一一拆解,把中医辨证的核心逻辑揉进真实诊疗场景中。
她讲解条理清晰,语言通俗接地气,原本枯燥的经典理论,变得鲜活易懂。
台下众人听得入神,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授课结束的电铃声准时响起,刺耳的铃声回荡在教学楼内。
按照惯例,众人理应起身散场,可今日,教室里、过道上、甚至窗外围站的旁听师生,没有一人挪动脚步。
前排中年大夫握着笔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笔;白发老专家眯起双眼,细细回味方才的讲解,神色满是赞叹。
消息快速传开,其他班级的老师、学生纷纷涌来,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位校领导及副校长闻讯赶来,看着这前所未有的盛况,满脸震惊。
一番商议后,副院长走上讲台,当众宣布:接下来一周,每日增设林晚月的课程,满足所有人的听课需求。
众人这才应允离场,全场师生齐齐侧身站立,微微躬身,齐声道谢:“多谢周老师授课!”
数百人一同行礼,场面庄重肃穆。
林晚月微微颔首回礼,迈步走出教室。沿途人群自动让出通道,所有人目光追随,无人喧哗。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人民医院的王大夫快步追来,拿着笔记本与她探讨方才的病例方药,两人站在廊下你来我往,深入交流医术,完全没留意林晚月会因一封信陷入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