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翊抬手,青金色神纹流转。
“归墟中央血羽域,比较特殊。”
他声音沉稳,语气带了郑重:
“当年上古大战,无数羽族神君战死,残血凝羽、尸骨沉渊,久而久之化作血色雾域。”
“寻常修士踏入其中,神魂极易被残血戾气侵染,心智迷失、修为尽废。”
“后上古凤凰陨落前,不愿生灵涂炭,便用本命翎羽化做了一方秘境天地。”
“整片区域承凤凰本源,至阳属火,火灵之气浓郁冠绝天下。”
“百里屠手握昊阳真火鉴,又掌控你半魂半魄,占尽先机,你们此行,凶险程度不低于方才的大战。”
云疏月眸光凝定,没有半分退意:
“凶险再盛,也该了结因果。”
半魂在敌、亲友受制、恩怨未清,她从无退缩的资格。
苍冥无声抬手,牢牢攥紧她的柔荑。
他温热的手掌沉稳有力,轻而易举便把她整只手收拢于其中。
无需言语,便道尽生死与共的决绝。
见二人心意已决,碧翊不再多劝,指尖神印发出璀璨的光芒。
青暝殿中央的虚空震颤。
一道纵横数丈的空间裂隙缓缓撕开。
裂隙深处并非漆黑虚无,而是翻涌着无边血色雾霭。
其中,灼热的火气隔着空间壁垒扑面而来,压得人神魂发紧。
“此通道直达血羽域核心,省去你们横穿秘境的损耗。”
碧翊袖袍一挥,两道精纯的化神护体灵光分别打入云疏月与苍冥体内。
“我这缕神光可抵挡一次化神境以下的致命偷袭。”
“多谢。”
二人同时颔首,心底暖意沉淀,底气愈发充足。
有化神大能兜底护身,纵使前路万丈深渊,亦可一往无前。
“去吧,待我处理好羽族祖地之事,自会去寻你们。在此之前,你们多保重。”
云疏月回眸一笑,点点头。
苍冥与她并肩,一同踏入血色空间裂隙。
他们踏入裂隙的刹那,身后的空间通道瞬间闭合。
脚步落下,周遭景象变换。
没有想象中的阴冷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流霞般的赤色翎羽。
一片片半透明的凤羽悬浮在天地之间,大小不一。
每一片羽片都流转着暖融融的赤红火光,凤凰本源的至阳火气弥漫四野,温暖却不灼人。
脚下是赤岩大地。
极目远眺,赤色山峦连绵起伏,天际被漫天凤羽染成一片火红,视野辽阔,望不到边际。
这便是上古凤尊本命翎羽所化的血羽域。
整片天地,皆由凤火本源构筑而生。
“好纯粹的火灵之力。”苍冥低声感慨。
他周身灵力自动流转,形成一层致密的屏障,与周遭凤火气息遥遥相峙。
白虎主杀伐,凤凰主涅盘。
两大上古种族本源相遇,只是相互戒备,并无倾轧之意。
云疏月清透的灵光扫向四方。
灵眼可勘破虚妄、追溯气息,她凝神感知片刻,摇头道:
“范围太大了,青萝的气息十分微弱,被周遭浓郁的凤火灵气掩盖,无法精准定位。”
小青鸾从她肩头飞起,在半空中盘旋数圈,清脆的鸣啼响彻四方。
青鸾与凤凰同属上古羽族,血脉同源,感知力远超常人。
小家伙舒展羽翼,一道道细碎的青金色光丝四散飘出,如同渔网般扫过整片天地,仔细甄别每一缕气息。
“有了,我们往这个方向走。”云疏月定下心神。
“青萝心思缜密,必然不会在要道枢纽,偏僻之处才是首选。”
苍冥应声附和,二人循着小青鸾指引的方向,迈步深入血羽域腹地。
一路行来,沿途随处可见天然生长的火属性灵草、凤火晶石,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
悬浮的凤羽随风轻扬,偶尔有远古遗留的凤火符文一闪而逝,化作一道道火浪掠过身旁。
整片秘境安静祥和,唯有风吹翎羽的簌簌轻响,以及火灵流淌的细微嗡鸣。
二人不急不缓,一边赶路,一边留意周遭动静。
一路翻越数座赤色山峦,穿过大片成片的巨型凤羽林,足足半个时辰过后,前方的火灵气息愈发柔和,不再那般狂暴浓郁。
又前行片刻,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幽静山谷,出现在视野之中。
山谷入口被丛生的赤色灵藤遮掩,地势隐蔽,若是不刻意探查,很难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而小青鸾的鸣啼也变得轻快起来,显然目标就在谷内。
“找到了。”云疏月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率先拨开灵藤,走入山谷。
踏入山谷的刹那,眼前景象再度一变。
整片山谷被开辟成一方偌大的药圃,划分出规整的田垄,一望无际。
数不清的珍稀灵草、仙花、炼丹主材在这里蓬勃生长。
有喜火的赤焰灵芝,有调和五行的七色凝露花,还有能滋养神魂的清心草……
不少绝迹于外界的奇珍,在此处成片栽种,药香混着淡淡的凤火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药圃中央,一道身影正弯腰打理灵草,素色衣袖翻飞,动作轻柔娴熟。
正是青萝。
她身上衣衫整洁,气色比此前在雾瘴山黑矿洞中见到时好了不少。
只是她的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周身气息似被一道若有若无的禁制缠绕。
行动自由,却无法离开这片山谷。
莫非,青萝是被软禁在此?
那约束她的人又是谁?
云疏月心中千回百转。
察觉到有人到来,青萝动作一顿,直起身循声看来。
当看清来人是云疏月与苍冥时,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快步迎了上来,眼底又惊又喜。
“小月,苍冥,是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专程来找你。”
云疏月走上前,目光扫过整片药圃,又落在她身上。
“何人将你安置在此,让你打理这片药圃?”
青萝垂眸,低声道:
“是青崖妖王。”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云疏月与苍冥的预判。
二人对视一眼,眸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读出了对方心中的讶异。
“之前雾瘴山一别,我们便失联了。未曾想,你竟是来到了南境的十万大山。”云疏月语气平和。
“是呀,一晃就是二十几年。”
青萝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苦涩。
她抬手示意二人去往药圃旁的青石石凳落座,自己也缓缓坐下,给他们倒了碗粗茶。
“小月,我当时听闻你在天工城出事,欲前往寻你们,却碰到了厉无涯手下的血衣卫。危难之际,青崖妖王救下了我。”
“后面,我便随青崖妖王来到了此处。”
青崖妖王的名号,云疏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世人皆知他是兽族,却没人知道他的真身是什么。
他盘踞南境十万大山,统御数万妖众,向来独来独往,极少插手外界纷争。
云疏月他们在雾瘴山、天工城接连出事的那些年,此人始终闭门不出,怎么会恰好救下身陷险境的青萝,还将她安置在血羽域深处的这片药谷之中?
苍冥坐姿挺拔,一双异色双瞳锐利如刃,直切核心疑点:
“若只是出手相救,感念恩情便可离去。青崖妖王为何刻意设下禁制,限制你的出入?”
问话直白又凌厉,没有半分迂回。
青萝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浅赤色的茶汤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连忙抬手擦拭桌面,动作略显慌乱,半晌才重新抬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青崖妖王说,这片山谷水土绝佳,火灵之气充裕,是培育灵草的无上宝地。”
“他知晓我自幼精通药道,擅长栽种各类灵草仙花,便恳请我留下来,帮他打理这片药圃。”
“恳请?”苍冥眉峰微挑,语气冷了几分。
“以禁制封锁,让你半步都不能离开山谷,这可不是‘恳请’该有的姿态。”
青萝的脸色白了一瞬,低头避开二人的目光,声音也压低了不少:
“妖王行事向来随心。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他一份人情,他有所求,我便留下来。”
“至于他设下禁制,也是担心我一时冲动离开此地,再撞上厉无涯的人手,重蹈险境。说到底,也是一份好意。”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落在云疏月耳中,却处处透着违和。
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接着喝茶细细观察着青萝。
青萝说话时目光躲闪,不敢与人直视,这是心中藏有秘密、言不由衷的典型神态。
她可以确定,青萝此刻说的话,半真半假,刻意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她不是单纯被青崖妖王所留,这背后必然牵扯到厉无涯、百里屠,甚至还有当年失联的全部真相。
但云疏月没有当场戳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若青萝眼下不想说,何苦相逼呢?
不如暂且装作信了这番说辞,留下来静观其变,再暗中探查,一步步挖出背后的真相。
“原来如此。”
云疏月端起茶碗,浅饮一口茶汤,仿佛真的被这番解释说服。
“救命之恩在前,受人所托打理药圃,也算情理之中。只是被困在此地二十余年,委屈你了。”
青萝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泛红。
她喉头滚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能安稳活到现在,已然是万幸。”
三人就着茶汤,又闲聊了几句过往琐事。
聊起雾瘴山的旧人、天工城的风波、归墟的遭遇。
青萝句句谨慎,只挑无关紧要的内容作答,但凡触及青崖妖王的话题,都巧妙地绕了过去。
谈话间,天际的色彩开始缓缓转变。
血羽域本是上古凤尊本命翎羽所化,全域属火,没有外界那种昼夜分明的黑夜与白昼,却有独属于此地的时辰划分。
白日里漫天凤羽呈炽烈的赤红,火灵之气奔腾浩荡; 此刻赤色山峦间的赤红光晕慢慢褪去,化作一层温润的鎏金之色。
漫天悬浮的凤羽被鎏金霞光浸染,像是千万片鎏金碎玉,在半空中缓缓飘摇,流光婉转,美轮美奂。
山谷内的气温也随之缓缓下降。
一旦入夜,那些游离在空域的散乱凤火,会变得狂暴无比,无规律地四处冲撞。
哪怕是元婴大能,贸然穿行也会被烈焰灼伤。
青萝抬眼望向谷外鎏金翻涌的空域,顺势开口挽留:
“看天色,羽夜将至,谷外的凤火乱流马上就要起来了。”
“你们一路赶来想必也疲惫了,不如在谷中歇息?”
这正是云疏月心中所想。
她当即顺水推舟,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何来叨扰一说,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
青萝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山谷的西侧依山建有几间石屋,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罢,青萝起身引路,三人沿着药圃间的青石小径,向着山谷西侧走去。
西侧的石屋依山而建,一共四间,墙体由血羽域特有的凤纹岩砌成。
这种岩石吸纳万年凤火精华,隔热防火,坚不可摧,哪怕是高阶法术轰击,也难以损毁分毫。
石屋的门窗皆是用上古凤木打造,显得古朴又静谧。
“一共四间石屋。”
青萝站在石屋前,一一介绍道。
“最东侧这间是我日常起居的,最南侧是存放草药和杂物的。其余两间,你们尽可随意。”
云疏月扫了一眼相连的石屋,不动声色地点头:
“好,谢谢。”
青萝又取来干净的蒲团、薄毯与饮水陶瓶,一一送入两间石屋,叮嘱道:
“夜间谷内还算安稳,只是偶尔会有灵虫出没,门窗记得关好。”
“谷外的禁制,入夜后会自动开启,不用担心外人闯入。”
“若是夜里有什么需要,隔着墙体唤我一声便可。”
青萝交代完毕,便转身回到了最东侧自己的石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整片山谷彻底陷入一种宁静又暗藏压抑的氛围之中。
云疏月走入西侧的石屋,正想反手合上木门。
苍冥贴着木门,丝滑地呲溜进来,先发制人地道:
“你单独一间屋子,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