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翊盯着她看了很久,眼中的怀疑渐渐消散。
他没有再问。
唯有指尖的青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笼罩其中。
那光很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又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她的脸。
云疏月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睡吧。”碧翊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醒了,就都忘了。”
云疏月挣扎着睁眼,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碧翊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膝头的小鸟。
小鸟在他指尖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鸟鸣。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青光没入云疏月眉心的刹那,碧翊的瞳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果然如他所猜测的般,这个女童十分怪异。
明明是五岁的躯壳,里面承载的神魂波动却太成熟了。
那不是孩童混沌未开的神识,而是历经生死、遍历沧桑的成年神魂,带着金丹甚至元婴才有的凝练与坚韧。
更可怕的是,那神魂深处,竟缠绕着一缕他无比熟悉的气息——灵犀御元诀。
而且是修炼至大成、与他青鸾血脉产生过共鸣的灵犀御元诀。
难怪她的血对他有疗效。
“时空……错位?”碧翊低声自语。
而且,就他刚才所感知的波动来说,造成这个局面的是——归墟的镜羽。
那片能映照万古、穿梭因果的镜羽,竟将她从未来送了回来。
五岁的云疏月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救他。
但成年的云疏月,却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这段过去里。
这么说,未来的她不仅在十万大山里找到了羽族的祭坛,甚至还进入了羽族秘境。
这等缘分,是造化一场,还是阴差阳错?
碧翊低头看着昏迷的小女孩,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夜空。
灵犀宗的搜寻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晕已经照亮了东边的山脊。
静慧真人的灵识如涟漪般扫过山林,所过之处,草木皆惊。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身份太过敏感了。
上古大战后,羽族已经十不存一,青鸾一族更是只剩下他了。
若让人发现灵犀宗后山藏着一只重伤的青鸾,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会给灵犀宗带来麻烦,更何况,他此刻走火入魔,战力十不存一,随便一个元婴修士都能将他擒杀。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云疏月的血,救了他的本体。
那混入溪水中的丝丝血迹,带着灵犀御元诀最本源的力量,竟在无声无息中,抚平了他体内暴走逆冲的灵力。
这份因果,欠下了,便是死结。
“既然你来自未来……”
碧翊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又隐隐藏着期待。
“那这段记忆,便更不能留。”
知道得越多,因果缠得越紧。
他不能改变历史,更不能让年幼的云疏月背负上与他相关的因果。
青鸾一族的敌人太多,那些藏在暗处的猎手,一旦嗅到一丝牵连,便会如鬣狗般扑上来,将她撕碎。
他并指如剑,点在自己心口。
“噗。”
一滴心头血涌出,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符文,悬浮在掌心。
符文之中,一片青金色的翎羽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本命翎羽。
青鸾神君一身修为的精华所聚,千年方能凝成一片。
一旦赠出,修为折损三成,寿元削去百载。
碧翊却连眉头都没皱。
他将那片翎羽轻轻按入云疏月眉心。
血光一闪,翎羽没入她的神识,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封印,将今夜所有的记忆尽数封印。
同时,日后再相见,无论她变作何种模样,他都能认出她。
封印完成的瞬间,碧翊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站起,将云疏月小小的身躯抱入怀中。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滚烫得像一团火,抱在怀里,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青鸾祖地还未崩塌时,母亲抱着他的温度。
“待你重临归墟,便是封印松动之时。”
他低声道,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届时,碧翊这条命,还你。”
身形一晃,他抱起云疏月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影,掠向不远处的山洞。
陆亦风蜷缩在石缝里,睡得极沉。
碧翊将云疏月轻轻放在他身旁,又伸手替云疏月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云疏月一眼。
火光已经逼近到百丈之外,静慧真人焦急的呼唤清晰可闻。
碧翊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溪流下游的密林深处。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惊鸿般掠至洞口。
“月月!亦风!”
静慧真人冲进石缝,看到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孩子,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险些软倒在地。
她扑过去,一把将云疏月抱入怀中,灵力不要命地灌入她体内,探查她的状况。
高烧,神魂虚弱,经脉紊乱。
但……还活着。
静慧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都红了。
她又将陆亦风摇醒,小男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她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她怀里,浑身发抖。
“对不起……月月她……她烧得好烫……”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静慧真人拍着两人的背,神识却悄然探入两个孩子的神识,想看看他们有没有遭到什么暗伤。
然后,她僵住了。
云疏月的识海深处,有一道封印。
那封印古老得让她心惊,手法高明到让她脊背发凉。
不是灵犀宗的功法,不是人族的路数,而是某种更上位、更苍茫的力量,像是从洪荒时代直接搬来的一座山,镇压在云疏月的记忆之上。
静慧真人尝试以灵力触碰。
“嗡——”
封印表面浮现出一行古字,青光流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因果未至,强行解封,神魂俱灭。】
静慧真人骇然收手,额头渗出冷汗。
青鸾族。
她认出了那股气息。
上古羽族,青鸾一脉,早已被认为灭绝于万年前的大战,怎么会出现在灵犀宗后山?
又为什么会在她小徒弟的识海里,留下这样一道封印?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云疏月,沉默了很久。
最终,静慧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那位前辈不愿让你记得……”
“那师父,便替你守着这个秘密。”
“待你日后该知时,自会知晓。”
云疏月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青色的海,海上漂浮着无数羽毛。
她站在海中央,手里捧着一只滚烫的小鸟,远处有个男人在对她笑,笑容很好看,眉眼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孤寂和傲娇。
她想看清他的脸,可每次抬头,雾气便涌上来,将他的轮廓吞没。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睡吧……睡醒了,就都忘了……”
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温柔,却残忍。
云疏月在梦中挣扎,却越陷越深,最终被一片温暖的青色光芒包裹,沉沉睡去。
南境,归墟深处。
云疏月在坠落中猛然睁眼。
意识回归的瞬间,归墟的灰白雾气、血羽崩塌的轰鸣、厉无涯的冷笑,全部涌入脑海。
但比这些更汹涌的,是识海深处那道尘封多年的封印,正在寸寸碎裂。
“咔嚓。”
像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五岁那年被遗忘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溪水、滚烫的小鸟和男人。
还有那句“睡醒了,就都忘了”。
原来是他。
原来是碧翊。
“终于……想起来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云疏月抬头。
她躺在一根似镜子般光滑的黑色羽毛上,下方是万丈深渊,上方是破碎的灰白天穹。
羽毛边缘,一道染血的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青衫破碎,长发披散,肩头还有未愈的伤口,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羽毛上晕开朵朵暗红。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独自挡在平台前方,与虚空中那道缓缓凝实的黑袍身影对峙。
是碧翊。
现在的碧翊。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缓缓转身。
成熟俊美的脸上,青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碧翊……”
云疏月撑起身体,声音颤抖。
“当年是你……是你抹去了我的记忆?”
碧翊看着她,没有否认。
她打开了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了一片青色翎羽。
“在雾瘴山时,元宝刨到了一片羽毛递给了我,你非要送我,让我好好收着。”
“其实,那时候你已经认出我了,是么?”
碧翊点头,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片与云疏月手中一模一样的青色翎羽,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同源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我五岁那年,你走火入魔?”
云疏月攥紧手中翎羽,指甲陷入掌心。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归墟?你一直在等我?”
碧翊沉默了一瞬。
远处,虚空破碎,厉无涯的黑袍身影踏出裂缝,半步化神的威压如山如海,轰然降临。
他看着平台上的两人,嘴角带着戏谑的冷笑,像是在看两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碧翊,本座倒是小瞧了你。”厉无涯的声音震荡虚空。
“原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你早年间便用自己的本命翎羽布局,就是为了今日?”
碧翊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云疏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是。在灵犀宗遇见你时,我便知道迟早有一日你会来。”
“青鸾一族的本命翎羽十分重要,通过它,我能预见获赠之人的未来轨迹。”
“五岁那年,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本体。从那一刻起,你的命线便与青鸾一族绑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
“我抹去你的记忆,是因为那时的你,承受不起这份因果。”
“但我欠你的,必须还。”
碧翊伸出手,掌心那片翎羽化作流光,与云疏月手中的翎羽遥相呼应。
两道青光交织,在虚空中凝成一扇巨大的、由羽毛编织的门。
“这是归墟真正的核心,也是羽族最后的祖地。”
“厉无涯万般谋算,他要的,就是羽族秘境深处那枚,传说中能让半步化神彻底圆满、甚至窥探更高位面的‘归元灵核’。”
“开启羽族秘境,需集齐双瞳、鸾骨、玄冥真水、灵犀宗法,这四样东西。”
“而进入秘境,也就是进入归墟后,若想打开羽族最后的祖地,其中一把钥匙……”
碧翊看着她,青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像映着一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是我的本命翎羽。”
“云疏月,跟我走。”
“我带你去见多年前,你就该去的地方。”
云疏月看着他染血的掌心,看着他破碎的青衫,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雾瘴山里他沉默的守护,想起天工城中他替她挡下的杀机,想起......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是多年前那个溪边夜晚便已写下的伏笔。
她站起身,将手中翎羽按在眉心,青金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毛孔中迸发,与碧翊的翎羽产生完美共鸣。
“好。”
她握住他的手,血与血混在一起,温度烫得惊人。
这份感情是两人穿越时空,不自觉中缔造的连接;尔后,经年累月间多番守护产生的一种情义。
彼此间,早已不是救命之恩了。
不似亲情,胜似亲情。
“带路。”
碧翊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释然。
“走。”
两人身形化作流光,飞向那扇羽毛巨门。
厉无涯面色骤沉,冷哼一声,黑袍鼓荡,化作一道血光直追而上!
“想在本座面前夺宝?痴心妄想!”
虚空震颤,碧翊带着云疏月猛地一拐弯,与巨门擦肩而过。
那道直追而来的血光,却一头扎了进去。
碧翊飞速掐诀,催动那扇羽毛巨门加速关闭。
“碧翊,你竟敢骗我!”厉无涯惊怒的声音传来,“你困不了我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