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被冻醒的。
山间洼地的清晨，寒气像是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薄薄的木板墙，扎进骨头缝里。通铺上其他杂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他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初来乍到，醒得晚了些。
他坐起身，动作牵扯到昨日在林中留下的各处擦伤和淤青，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楚。但比身体更醒目的是视网膜上那幽蓝色的光屏——
【姓名：林澈】
【身份：青玄门外门杂役】
【当前综合绩效分：61（D级）】
【距离下次考评：29天14小时07分……】
【今日待办任务：1. 清扫演武场西侧（辰时三刻前完成）；2. 搬运精铁矿五十斤至器堂（午时前完成）。逾期或未完成将扣除相应绩效分。】
冰冷的文字，精确到刻的时间要求，像一把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妈的，连个新手保护期都没有……”他低骂一声，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缓。按照身体原主残留的本能，他找到屋外水缸，用破木瓢舀了刺骨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又冲到伙房，领到了两个梆硬、能砸死人的杂粮馒头。
一边就着冷水艰难地啃着馒头，一边快步赶往演武场。
青玄门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外门区域位于山脚，建筑粗糙，道路泥泞。演武场西侧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石板地，此刻已经有不少穿着同样灰色杂役服的人在埋头清扫。落叶、碎石、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野兽的干涸粪便。
林澈拎了把快秃了的扫帚，找了个角落开始干活。动作不敢太快，怕引人注意；也不敢太慢，怕完不成任务。他一边机械地挥动扫帚，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环境。
这些杂役大多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动作透着一股被长期役使后的驯服和疲惫。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扫帚刮过石板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内门弟子练功的呼喝声。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将注意力投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正在费力铲除一块顽固污渍的杂役。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瞬间，光屏上的内容微微波动，一行新的小字浮现出来：
【观察目标：外门杂役（编号丙-柒叁）】
【状态：疲惫，营养不良，右臂旧伤未愈（影响发力效率约15%）】
【当前任务：清扫演武场西侧（进度约40%）】
【预估任务完成时间：超时约一刻钟】
【潜在绩效损失：2-3分】
林澈心头一跳。
这系统……还能扫描别人？
他立刻移开目光，光屏上的信息也随之消失。他又尝试看向另一个动作稍快的杂役。
【观察目标：外门杂役（编号乙-贰壹）】
【状态：轻度疲劳，基础体力良好】
【当前任务：清扫演武场西侧（进度约65%）】
【预估任务完成时间：按时完成】
【潜在绩效增益：无（任务基础分）】
果然！
林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功能……简直是职场生存的神器！可以预判同事的工作效率，规避猪队友，甚至可以……嗯，在必要的时候，“帮助”别人一把，让他们完不成任务？
一个模糊的、带着几分阴暗的念头闪过，又被他迅速掐灭。现在还不到时候，自身难保，不宜树敌。
他收回心思，专注于自己的清扫工作，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和动作效率。得益于前世被无数项目计划书和Deadline锤炼出的时间管理能力，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既能保证按时完成，又不会过度消耗体力的节奏。
当辰时三刻的钟声敲响时，他刚好将最后一堆垃圾倒入指定的箩筐。
光屏上，清扫任务的状态变成了【已完成】，绩效分微微跳动了一下，加了可怜的1分，变成了62。
来不及喘息，他立刻赶往器堂。
搬运精铁矿的任务更加艰苦。矿石沉重，路途不近，还要爬一段陡峭的石阶。五十斤的重量压在他这具缺乏锻炼、还带着暗伤的身体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汗水很快浸透了粗糙的杂役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与昨日留下的伤口摩擦，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咬着牙，一次只搬二十斤，分成三次运送。每一次往返，他都尽量选择人少的路径，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和潜在冲突。同时，他也在观察其他搬运矿石的杂役。
有人仗着身强力壮，一次搬运远超规定分量，试图表现，但脚步虚浮，显然支撑不了多久；有人偷奸耍滑，每次只搬一点点，磨磨蹭蹭；还有人试图拉帮结伙，互相掩护，偷偷休息。
林澈默默地将这些人的表现和系统扫描到的信息对应起来，在心里快速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效率评估模型”。
当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将矿石搬到器堂门口，看着管事在任务木牌上划掉他的名字时，午时的钟声尚未敲响。
【搬运精铁矿任务：已完成】
【绩效评分：65分（C级，效率尚可，体力分配合理）】
【当前综合绩效分：63（D级）】
看着那个从61艰难爬到63的分数，林澈靠坐在器堂外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连苦笑都挤不出来。这提升速度，堪比蜗牛爬。
休息了片刻，他正准备去伙房解决午饭，却看到不远处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略好些、似乎是外门弟子的人，正围着一个身材瘦小的杂役拳打脚踢。那杂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敢反抗，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妈的！让你送点东西磨磨蹭蹭！耽误了张师兄修炼，你担待得起吗？”
“废物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
周围的杂役们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远远看着，眼神里带着恐惧和麻木，无人上前。
林澈皱起眉。他认得那个被打的杂役，早上扫描过，状态是“严重营养不良，左腿轻微残疾”，绩效预估长期垫底。
他不想多管闲事，自身难保。但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时，系统光屏再次自动浮现，锁定了那个被打的杂役，以及旁边一个骂得最凶、腰间挂着个劣质玉佩的外门弟子。
【观察目标：外门杂役（编号丁-玖玖）】
【状态：重伤（新添），濒临崩溃，工作效率归零】
【预计恢复时间：未知（需丹药或长时间休养）】
【身份注销风险：极高（无法完成后续任务）】
【观察目标：外门弟子（张贵）】
【状态：愤怒，借题发挥，近期因自身修炼进度缓慢（炼气二层停滞）而焦虑】
【潜在需求：寻找情绪宣泄口，并试图通过欺凌弱者获取微不足道的掌控感。】
【弱点：资质平庸，心胸狭隘，极度在意他人看法。】
看着光屏上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林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杂役，丁-玖玖，就要因为这次无妄之灾被“注销”了。而那个叫张贵的外门弟子，不过是个可悲的、自身难保的可怜虫。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在这个世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绩效系统只是将这种残酷规则量化、显性化了。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不能硬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又有些怯懦的笑容，朝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几位师兄，息怒，息怒。”林澈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几人听见，“这小子笨手笨脚，确实该打。不过……这会儿眼看就是午时巡查执事路过的时候，要是闹出太大动静，被执事看见，恐怕对几位师兄的清誉有碍啊。”
他刻意提到了“巡查执事”和“清誉”。根据他刚才的观察和系统对张贵的弱点分析，这家伙极度在意面子。
张贵打人的动作一顿，其他几个跟班也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你谁啊？多管闲事！”一个跟班喝道。
林澈缩了缩脖子，显得更害怕了，但话却没停：“小的就是个小杂役，哪敢管师兄们的闲事。只是……只是担心师兄们被这废物连累。执事大人若问起，这废物躺在这里，总是不好看。不如……让他赶紧滚去干活，将功补过？”
张贵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澈，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已经不出声的丁-玖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确实怕惹来执事。欺负杂役没事，但闹到明面上，总归不好看。
“哼，算你小子走运！”张贵最终悻悻地收了手，对着地上的丁-玖玖啐了一口，“赶紧滚！今天搬不完后山的柴火，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带着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丁-玖玖的情况。伤得不轻，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丁-玖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微弱的感激。
林澈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已经冷硬的半个馒头，塞到他手里，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伙房走去。
他帮不了所有人，刚才的举动甚至有些冒险。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同类，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欺凌，走向“注销”的结局。
这无关善良，或许只是一种……在残酷规则下，对自身处境感到悲凉的物伤其类。
视网膜上，光屏依旧冰冷。
【综合绩效分：63（D级）】
【距离下次考评：29天09小时42分……】
路还长，分还低。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掌心被粗糙扫帚磨出的水泡传来的刺痛。
极效修仙？
行。
那就看看，谁能卷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