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秩序”。
五个字,像五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林澈的心头。这任务描述空泛,目标模糊,唯独“极度困难”和“严重反噬”两个词,清晰得刺眼。
他只是一个刚刚摆脱最底层随机杂役身份的固定杂役,绩效分92(B级)在外门弟子眼中或许不值一提,隐性贡献度33更是意义不明。要去撼动整个外门盘根错节的潜规则?听起来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但系统不会无的放矢。这任务的出现,意味着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在丹房、废料场、试验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效率优化”和“危机处理”,已经触碰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机制。
“洞察(0/100)”。
他需要信息,海量的、精准的、超越普通杂役认知的信息。
试验田成了他临时的避风港和观察站。固定在此处劳作,意味着他暂时远离了赵虎那直接而暴戾的威胁,也让他有了相对稳定的时间和空间来实施他的“洞察”计划。
每天,他依旧沉默地完成灵植夫弟子指派的工作,松土、引流、记录稻苗长势。但他的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了视网膜上那幅微缩的“组织架构图”和“效率分析”功能上。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扫描范围。
当负责不同区域的灵植夫弟子前来巡查或指导时,他会借着躬身行礼、递送工具的机会,快速用效率分析扫过对方。
【观察目标:灵植夫弟子(李远)】
【状态:专注,略有急躁,对试验田进展抱有较高期望(与个人考核挂钩?)】
【工作模式:经验主义为主,缺乏系统性数据支撑,决策依赖直观判断。】
【潜在需求:快速出成果,证明新疏导方案有效性。】
【观察目标:灵植夫弟子(张芸)】
【状态:沉稳,细致,对灵植生长周期有较深理解。】
【工作模式:流程规范,记录详实,但略显保守,规避风险倾向明显。】
【潜在需求:稳定推进,避免犯错,积累资历。】
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诉求,决定了他们不同的工作风格和可被影响的“切入点”。林澈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构建着灵植圃丙区的人员画像。
他也不再仅仅满足于观察管理者。他开始将效率分析的视角,投向一同劳作的杂役,甚至投向这片土地本身,那些看似无言的铁线稻、土壤、乃至空气中稀薄流淌的灵气。
【观察目标:铁线稻(丙区-东三列)】
【状态:生长迟缓,灵气吸收效率低下(预估为正常值的37%)。】
【问题溯源(深度分析):根系区域灵压虽初步疏导,但土壤深层仍存在微量‘蚀灵散’残留(疑似前任管理者不当使用驱虫药剂所致),持续抑制灵植活性。】
蚀灵散残留?林澈心中一动。这是一个连灵植夫弟子都未曾发现,或者忽略了的问题。他记下了这个信息,但没有立刻上报。时机未到,证据也不够充分。
他还注意到,架构图上,那条连接着丹房的黯淡虚线,在他固定于试验田后,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是因为他位置相对稳定,使得这条基于“潜在印象”的关联得以维持甚至加强?
这让他意识到,“关联”并非一成不变,会随着他的行为、位置、影响力的变化而增强或减弱。
几天下来,“洞察”进度缓慢地爬到了(3/100)。收获微小,但方向正确。
这天下午,天空积着铅灰色的云层,闷热无风。试验田里,弟子李远正催促着几名杂役加快埋设导灵玉屑的速度,语气带着不耐。
“快些!再快些!眼看就要下雨了,必须在雨前把这片弄完!不然灵气被雨水冲散,前功尽弃!”李远指着一片区域,那里是之前灵压淤塞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杂役们在他的催促下,动作不免慌乱,埋设的深度和位置出现了偏差。
林澈在一旁默默看着,效率分析已经给出了预警:
【目标:导灵玉屑埋设作业(丙区-南侧)】
【识别风险:因赶工导致操作变形,埋设深度不足,部分玉屑暴露,预计在中等强度降雨下将有30%失效,并可能引起局部灵气紊乱。】
【建议:立即纠正,重新规范操作。】
提醒?还是不提醒?
提醒,可能得罪急于求成的李远,被他视为指手画脚。不提醒,任务失败,整体绩效受损,他作为固定杂役也难辞其咎,而且会浪费宝贵的导灵玉屑。
就在他权衡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师弟,何事如此急躁?”
林澈心头一跳,这声音……是执法堂的柳清瑶!
他和其他杂役一样,立刻躬身低头。
李远看到柳清瑶,脸上的急躁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焦虑解释道:“柳师姐,您怎么来了?这不是眼看要下雨了吗?这片区域灵压刚疏导开,若不及时稳固,一场雨就白费功夫了!”
柳清瑶目光扫过那片正在埋设的区域,她的眼神似乎比效率分析更加锐利,立刻注意到了那些埋设过浅、甚至裸露在外的导灵玉屑。
“欲速则不达。”柳清瑶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埋设不合规,雨水冲刷,灵气未稳先乱,后果更甚。让你的人停下,重新按标准来做。”
李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柳清瑶那淡漠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让杂役们停工返工。
柳清瑶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在试验田里缓缓移动,似乎在检查整体的进度。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林澈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林澈能感觉到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柳清瑶开口,依旧是那清冷的语调,“便是那个歪打正着,破了灵压节点的杂役?”
“回仙师,是……是小的。”林澈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柳清瑶没再问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运气不错。好好做事。”
说完,她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如同一株孤绝的玉兰,缓缓离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对那天的冲突,没有对赵虎,没有对任何具体事件发表看法。她只是来巡查,发现问题,下达指令,然后离开。
符合执法堂弟子身份,冷静,高效,不掺杂个人情感。
但林澈却从这短暂的接触中,捕捉到了一些光屏无法分析的信息。
柳清瑶对他的“关注度”没有变化,依旧是+1,但性质似乎从中立偏负面,转向了纯粹的中立。她记得他,但仅此而已。她更在意的,是任务本身的完成度和合规性。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林澈直起身,看着柳清瑶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正在李远监督下、不情不愿重新埋设玉屑的杂役们,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视网膜的光屏上。
“洞察(4/100)”。
进度又前进了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自己分内的松土工作,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这闷热天气下的云层,不断积聚、翻滚。
外门的秩序,潜流暗涌。
他看到了李远的急功近利,张芸的保守求稳,赵虎的残暴不仁,钱主事的精明算计,孙师叔的技术权威,以及柳清瑶所代表的、冰冷无情的规则执行者。
这还仅仅是灵植圃和执法堂显露出的冰山一角。
丹房、器堂、废料场、灵兽谷……那些地方,又藏着怎样的规则和人物?
洞察,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需要将这张人际关系与影响力的网络,编织得更大,更密。
这场关于“秩序”的棋局,他既然被强行拉上了牌桌,就不能只满足于当一个过河的卒子。
他要看清楚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弄清楚他们的棋路。
然后,在关键时刻,落下属于自己的,那枚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搅动全局的棋子。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