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晶晶在天河边站了很久。
久到天河弱水的潮汐起落三次,久到守河的天兵换了两班,久到天边的云霞从金黄染成绛紫,再沉入墨蓝。
风一直吹着,带着弱水那令人心神沉沦的气息。
但她站得很稳。
直到天边星河流转数回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消散在天河边。
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天曹司危府的小院之中。
白晶晶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扉。
她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
神识沉入识海最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道青蒙蒙的剑意。
剑意古朴苍茫,却又带着斩破一切桎梏的锐利。
正是青萍剑意。
白晶晶以神念轻轻触动剑意。
剑意微微一颤,随即扩散开来,化作一道朦胧的虚影。
虚影逐渐凝实,化作一个青衣道人的轮廓。
道人负手而立,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如星辰,仿佛能看穿时空。
“师尊。”
白晶晶躬身行礼。
虚影微微颔首,通天教主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何事?”
白晶晶将河神、女娲、小金刚之事,以及两种补天之法尽数道出。
末了,她抬起头,看着那道虚影,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与不甘。
“师尊,为何……一定要牺牲?”
虚影沉默良久。
通天教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沧桑。
“此事,非天命者不可为。”
“我不行,我那两位师兄,也不行。”
“这是逆天改命之事。我们虽是圣人,却依然要遵循此界之规则。圣人,不可出手,就算世界走向毁灭。”
白晶晶浑身一震。
她想起一千七百六十一次轮回的记忆中,那些圣人确实从未直接干预过天魔之劫、人族内战。
原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规则……”
她喃喃重复。
通天教主的虚影缓缓道:“道祖以身合道,定下天地法则。圣人超脱,却也在法则之内。若强行干预,法则反噬,世界崩塌得更快。”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是变数,是这方世界唯一的例外。所以有些事,只能你来做。”
白晶晶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弟子……知晓了。”
虚影微微点头,随即缓缓消散,重新化作那道青萍剑意,沉入识海深处。
白晶晶睁开眼,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试图以神念沟通方寸山,联系菩提祖师。
神念如丝,穿越层层云海,飞向斜月三星洞。
然而,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应。
方寸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她的神念在屏障外徘徊,却始终无法穿透。
一次,两次,三次……
白晶晶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
一道温和慈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抚平一切焦躁的力量。
“痴儿……”
白晶晶眼眶一热:“师父……”
“我已知晓。”
菩提祖师的声音缓缓流淌,像山涧清泉,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
“遵循你的本心,想你所想,做你所做,便是大德。”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叹息:“这份责任,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身上。”
白晶晶喉咙发哽:“但我看到……我的每一世,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菩提祖师轻声问:“那这一世,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白晶晶怔住了。
这一世……
河神出现了。
女娲接通了视频。
小金刚给出了两条路。
还有鸿蒙深处,那个憔悴的、握着断剑的“她”……
不一样了。
这一世,和之前一千七百六十一次轮回,都不一样了。
“我……”
白晶晶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我知道了,师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徒儿不孝……徒儿无父无母无子女,未来恐怕……难以尽孝了。”
识海中,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不知何处传来,随风消散。
白晶晶站起身,推门走出小院。
她没有驾云,只是一步步走着,穿过天曹司危府的回廊,走过南天门的白玉长阶,越过层层云海。
最终,停在了三十三重天外。
离恨天。
兜率宫前,两个童子正在洒扫。
见白晶晶走来,连忙放下扫帚,躬身行礼。
“参见师叔。”
白晶晶微微颔首:“老君可在?”
“老爷在殿内炼丹。”
金角恭敬道:“师叔请。”
白晶晶迈步走入兜率宫。
宫内丹香氤氲,正中一座巨大的八卦炉正吞吐着三昧真火,炉身赤红,其上阴阳鱼缓缓旋转。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的蒲团上,手持拂尘,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白晶晶走到他身前,躬身行礼:“师伯,弟子白晶晶求见。”
老君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平静。
他看了白晶晶片刻,拂尘轻摆:“坐。”
白晶晶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老君没有问她的来意,只是静静看着她。
白晶晶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殿内只有八卦炉中真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老君才缓缓开口。
“你见到了。”
“见到了。”
“作何想?”
“不甘。”
“不甘?”
“不甘为何一定要牺牲。”
白晶晶抬起头,直视老君的眼睛:“不甘为何圣人不能出手。不甘……为何是我。”
老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是你,所以才能‘不甘’。”
白晶晶愣住。
老君拂尘一摆,八卦炉的炉盖无声开启。
炉内,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火焰中心,悬浮着一团朦胧的五色光华。
“此乃五色石残料。”
老君淡淡道:“当年女娲补天所遗。”
他看向白晶晶:“你可知道,当年女娲补天,用的不是他人的命,也不是自己的命。”
白晶晶瞳孔微缩。
“那用的是……”
“用的是‘造化’。”
老君拂尘轻点,那团五色光华从炉中飞出,悬浮在白晶晶面前。
“造化无穷,生生不息。补天,不是牺牲,是‘创造’。”
白晶晶看着眼前的五色石残料,又看向老君。
“师伯的意思是……”
“去找吧。”
老君重新闭上眼。
“去找盘古斧,去不周山。”
他顿了顿,声音如古钟轻鸣:“这并非必死之路。”
话音落下,老君不再言语。
白晶晶站起身,对着老君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兜率宫。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同一时刻。
鸿蒙虚空。
那个握着断剑的白晶晶,正横剑挡在似乎发现了什么,蠢蠢欲动的天魔始祖面前。
数十元会的镇守,她的身影已经有些虚幻,衣袍边缘的破碎处越来越多。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你们大可试试,踏前一步的后果。”
鸿蒙深处,那几头圣人级别的天魔始祖蠢蠢欲动。
其中一头形如巨蜥,浑身覆盖漆黑鳞甲的天魔嘶吼道:“白圣!你不要太过分了!”
“独守鸿蒙边界数十元会,你还能有多少余力?恐怕早已经支撑不住了吧?”
白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头天魔始祖浑身鳞片倒竖。
“是吗?”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自断剑上斩出。
剑光并不璀璨,但所过之处,鸿蒙之气无声分开,时空凝固,法则退避。
那头天魔始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只布满鳞片的巨爪已被齐根斩断!
“吼——!!!”
凄厉的哀嚎响彻鸿蒙。
断爪坠入混沌,瞬间被乱流吞噬。
白圣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其余几头蠢蠢欲动的天魔始祖:“谁还想越界?”
无声。
几头天魔始祖缓缓后退,重新隐入鸿蒙深处的阴影中,只留下压抑的低吼,在虚空中回荡。
白圣收回断剑,重新坐下。
她望着鸿蒙之外,那片正在经历又一次轮回的世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能做到吗......我的孩子......”
低声自语,消散在永恒的混沌中。
无人回答。
只有断剑上的血迹,缓缓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