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录制结束的第三天,姜晚接到了来自国家文物局的直接电话。
彼时她刚给遥遥讲完睡前故事,小姑娘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手机震动起来时,姜晚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BJ。
她轻轻抽出胳膊,替女儿掖好被角,走到阳台才接起。
“请问是姜晚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中年男性的声音,语气严肃急促,“我是国家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司的负责人,赵启明。”
姜晚神色一凝:“我是。”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赵启明语速很快,“西北秦安地区三天前发现一座保存完好的秦代墓葬,考古队进驻后连续发生异常事件。两名队员突发癔症,仪器设备全部失灵,墓葬入口出现无法解释的阴风回旋现象。当地上报后,我们调阅了近期档案,注意到您在《历史的回响》节目中的表现,以及……傅家事件的内部报告。”
姜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家的事果然留下了记录。虽然诅咒已破,但当时特殊部门介入调查,相关档案必然会上报。
“您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
“考古队现在被困在临时驻地,不敢再靠近墓葬。那是迄今发现保存最完整的秦代贵族墓葬之一,可能藏着改写历史的文物。”赵启明声音沉重,“但再这样下去,只能暂时封存遗址——这是最坏的结果。我们恳请您以特殊顾问身份前往现场,协助评估情况。”
姜晚沉默两秒:“我需要带一个人。”
“您女儿?”赵启明显然做过功课,“可以,但必须签署安全协议。我们会安排专机,两小时后到江城接您。相关手续已经在加急办理。”
挂断电话后,姜晚转身,看见傅瑾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客厅里。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手里端着温水,显然听到了通话内容。
“要去西北?”他问。
“秦安,秦代墓葬。”姜晚走到他面前,“情况可能比电话里说的更糟。”
傅瑾行把水杯递给她:“我安排专机。”
“文物局已经安排了。”
“那不一样。”傅瑾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他们的飞机只能坐考古队和工作人员。我让集团航线申请紧急许可,飞机更大,可以带齐你需要的东西——符纸、朱砂、法器,还有医疗团队。”
姜晚抬眼看他。
昏黄灯光下,傅瑾行的侧脸线条分明。自从诅咒破除后,他身上那种被阴气长期侵蚀的苍白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掌控者的沉稳锐利。
“你也去?”她问。
“不然呢?”傅瑾行放下手机,“让你和遥遥单独去那种地方?”
他说得理所当然。
姜晚想起第二卷结束时他说的话——“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不是情话,是承诺。
“墓葬闹诡事,可能有危险。”她提醒。
傅瑾行看着她:“傅家的地下室、南洋的夺舍阵,哪次没有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姜晚,我现在很健康。不需要你分心保护,甚至可以成为你的后盾。让我尽这份力。”
姜晚最终点头:“好。”
两小时后,三辆黑色商务车驶入江城机场的专用停机坪。
遥遥被傅瑾行抱在怀里,小姑娘揉着眼睛,怀里还抱着那只姜晚亲手缝制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儿童版护身符、一小瓶牛眼泪(稀释过的)、以及几块她最爱吃的草莓软糖。
“妈妈,我们去哪里呀?”遥遥软声问。
“去看一个很老很老的房子。”姜晚摸了摸女儿的头,“遥遥怕不怕?”
小姑娘摇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不怕!遥遥可以帮妈妈看‘影子’!”
她已经逐渐理解自己的能力。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古代影子”,在博物馆里会跟着文物移动,有的悲伤,有的安静。妈妈告诉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痕迹。
专机舱门打开,除了机组人员,还有两位陌生面孔。
一位是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干练短发,穿着深色夹克,主动出示证件:“姜顾问,我是文物局特派联络员周静,负责本次任务的协调工作。”
另一位是六十岁上下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他看向姜晚时,眼神里既有期盼也有疑虑。
“这位是省考古研究院的副院长,陈明德教授。”周静介绍,“陈教授是秦代考古的权威,也是本次发掘的领队。”
陈教授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姜顾问,恕我直言,我本来反对请……您这样的‘专业人士’。但现场的情况已经超出了科学能解释的范围。”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手有些抖:“这是队员发病时说的胡话,全部用古秦方言重复同一段话——‘擅闯者,葬于此’。”
姜晚接过笔记本,扫过那些用简体字记录的音译内容,眼神微凝。
确实是古秦语发音。
“发病队员现在如何?”
“在县医院,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不清,一直在说胡话。”陈教授苦笑,“更诡异的是,我们请了古汉语专家远程分析,那段话……来自《秦律》中关于盗墓罪的条文。”
飞机起飞后,姜晚单独要了墓葬的详细资料。
墓葬位于秦安山区,是当地农民修蓄水池时意外发现的。封土堆保存完好,墓道口有双层青砖券顶,规格至少是大夫级以上。考古队原本欣喜若狂——秦代高等级墓葬极少完整保存至今。
但开工第一天就出事了。
先是洛阳铲打下去后带出暗红色的土,经验丰富的老队员说那像是浸过血。接着是无人机在拍摄墓葬全貌时全部失灵,无一例外。第二天,两名年轻队员在清理墓道口时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醒来后就开始重复那句古秦语。
“我们不敢再动工。”陈教授坐在姜晚对面,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封存遗址损失太大。那座墓葬没有被盗扰的痕迹,里面可能藏着竹简、青铜器、甚至是失传的典籍……如果因为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就放弃,我死不瞑目。”
姜晚翻看着墓葬结构图,忽然问:“墓道朝向?”
“坐西朝东,符合秦制。”
“周围山势呢?”
陈教授愣了下,调出卫星地图:“三面环山,南侧有溪流,风水上……应该是好地方。”
姜晚放大图像,手指落在墓葬后方的山脊线上。
那条山脊的走势……
“龙脉余支。”她轻声说。
陈教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姜晚合上平板,“到了现场再看。”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秦安机场。
当地已安排车辆接应。车队驶出城区后,道路越来越颠簸,两侧的山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巨兽蛰伏。
抵达临时驻地时,天刚蒙蒙亮。
那是山脚下一处废弃的村委会院子,十几顶帐篷支在院里,几个考古队员围在火堆旁,脸上都是疲惫和不安。
“陈教授!”一个年轻人跑过来,看到姜晚一行人时愣住,“这几位是……”
“总局派来的特别顾问。”陈教授简短介绍,“墓葬现在什么情况?”
年轻人脸色发白:“昨天后半夜,守夜的张哥说听见墓道里有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凿石头。我们没人敢靠近,用远程监控看,画面全是雪花。”
姜晚抬眼望向半山腰。
那里隐约可见探方挖掘的痕迹,以及蓝色的防护棚。
阴气很重。
不是寻常墓葬该有的阴气,而是带着某种……躁动不安的凶煞。
“妈妈。”遥遥忽然揪了揪姜晚的衣角,小声说,“那边山上,有好多黑色的‘气’在转圈圈。”
姜晚蹲下身:“什么样的圈圈?”
遥遥伸出小手指着半空,画着螺旋状的轨迹:“就这样,一圈一圈的,像漩涡。还有……有穿黑衣服的人影,站在墓门口。”
傅瑾行立刻问:“几个人影?”
“三个。”遥遥数了数,“一动不动的,好像在看我们。”
姜晚起身,从随身布袋中取出罗盘。
铜制天池内的指针刚一平放,就开始疯狂旋转,最终颤动着指向墓葬方向,再也不动。
“磁煞成形。”她声音冷下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阴气聚集。墓葬被人动过手脚。”
陈教授脸色骤变:“不可能!发现后我们二十四小时派人看守,除了考古队,没人接近过!”
姜晚收起罗盘:“不一定是从外面动的。”
她看向傅瑾行:“我需要进墓葬。”
“现在?”周静下意识反对,“天还没完全亮,而且情况不明——”
“就是要在天亮前进。”姜晚打断她,“辰时之前,阴气最盛,也最容易看出问题。如果等到日头高照,有些痕迹就散了。”
傅瑾行已经转身去安排:“需要什么装备?”
“强光手电、登山绳、防毒面具——墓里可能积攒秽气。朱砂和符纸我带了。”姜晚顿了顿,“你和遥遥留在驻地。”
傅瑾行皱眉。
“驻地需要人坐镇。”姜晚看向那些惶惶不安的考古队员,“而且遥遥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她留在这里,如果有异常,可以及时提醒。”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傅瑾行和遥遥贸然进入那种凶煞之地。
傅瑾行沉默片刻,最终妥协:“保持通讯。如果有问题,立刻撤回。”
“好。”
二十分钟后,姜晚在周静和两名当地向导的陪同下,踏上通往墓葬的山路。
清晨的山间雾气弥漫,越靠近墓葬,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低,而是渗入骨髓的阴寒。
走到防护棚外时,一名向导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发颤:“姜、姜顾问……您看地上。”
姜晚低头。
棚外的泥土上,密密麻麻布满脚印。
不是现代登山鞋的印记。
而是草鞋的痕迹,杂乱无章,围着墓葬入口绕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
周静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拍照传回驻地。
对讲机里传来傅瑾行的声音:“脚印是新的,但草鞋形制是秦代样式。陈教授确认了。”
姜晚蹲下身,手指轻触泥土。
指尖传来刺痛感——不是物理上的疼,而是阴气对灵觉的冲击。
她起身,从布袋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沾了朱砂快速画下净秽咒,符纸无风自燃,在空中烧成灰烬。
那些草鞋脚印,在符灰飘落后,竟缓缓消失了。
“幻象残留。”姜晚站起身,“但能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说明墓葬里的东西……怨气极重。”
她掀开防护棚的门帘。
墓道口出现在眼前。
青砖券顶,高约两米,宽一米五,向内延伸的黑暗深不见底。
而就在墓道正中央的地面上,赫然放着一件东西——
一尊巴掌大的陶俑。
俑人作跪坐状,双手捧着一片竹简。
竹简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八个篆字:
“擅入者,葬于此地。”
与队员发病时说的胡话,一字不差。
周静手电的光束在颤抖。
姜晚却上前一步,捡起了陶俑。
陶土冰冷刺骨,竹简上的红字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用手指抹过字迹,放到鼻尖轻嗅。
铁锈味混杂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是血。”她判断,“混合了朱砂和……引魂草。”
话音未落,墓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悠长,苍老,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警告。
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傅瑾行紧绷的声音:
“姜晚,遥遥说,墓门口那三个黑影……转身进去了。”
“他们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