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贵宾通道外。
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早已架设完毕,但秩序井然。与以往娱乐记者挤作一团的混乱场面不同,今日到场的大多是新闻口、文化口的正规媒体,队伍最前方甚至能看到总台和几家国字头报社的标志。
通道内,姜晚牵着遥遥的手,傅瑾行走在母女俩身侧稍前半步。
三人皆穿着简约的常服,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清亮。
“妈妈,外面好多人。”遥遥趴在玻璃窗边看了一眼,小声说。
“都是来欢迎遥遥和妈妈回家的。”傅瑾行温声道,手掌轻轻落在女儿头顶。
姜晚看向他:“傅氏集团公关部和节目组协调过了?”
“嗯,只接受三家官媒的简短群访,问题提前审核过,不会涉及玄学细节,重点放在文物保护和社会责任上。”傅瑾行条理清晰,“你只需要回答专业范畴内的问题,其余交给我。”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姜晚点头,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一周前,东南沿海某市。
那场被列为“绝密行动”的围剿,在警方、特殊部门与姜晚的配合下圆满收网。盘踞多年的盗墓走私团伙被一网打尽,十二件流失在外的国家级文物被追回,其中最珍贵的那尊唐代鎏金银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特制的保险箱中,由四名身着便衣的安保人员护送,从另一条通道直接运往国家博物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遥遥在案发现场抱住的那幅山水画,和她那句“我看见小偷的影子了,他身上有土腥味和黑气”。
通道门打开。
闪光灯亮成一片,但并无喧哗。记者们自觉地保持距离,最先上前的是总台新闻频道那位以严谨着称的中年记者。
“姜顾问,傅总,欢迎凯旋。”记者语气郑重,“首先代表节目组和广大观众,祝贺此次跨国追索文物行动取得圆满成功。我们了解到,这次行动中,您作为《历史的回响》特邀顾问,提供了关键线索。能否简单谈谈,是什么样的专业判断,让您锁定了文物流向?”
问题很官方,也很安全。
姜晚面对镜头,神情坦然:“文物鉴定离不开对历史背景、工艺特征和流传脉络的综合研判。此次案件的突破,更多是依赖警方扎实的前期侦查和各部门的高效协同。我个人的工作,只是在我的专业领域内,为调查方向提供了一些补充性参考。”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阴阳眼看见残魂指认”完全包裹在“专业研判”的外衣下。
另一位国字头报社的记者接问:“有网友称,这是‘玄学破案’,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
傅瑾行向前半步,自然地接过话头:“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先人留下了无数宝贵遗产,其中既包括有形文物,也包括无形的智慧和经验。晚晚所做的,是以严谨的态度,运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去保护那些可见的国宝,也去理解、尊重那些文物所承载的历史记忆。这无关玄虚,只关乎对文明的敬畏与守护。”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站在他身侧的姜晚,微微侧目看他。
最后一家文化类官媒的记者将话筒递向被傅瑾行抱起来的遥遥:“遥遥小朋友,这次跟妈妈一起出差,害怕吗?”
遥遥眨着大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然后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不怕。妈妈在抓坏人,把老爷爷们送回家。”
记者愣了一瞬,随即领会了“老爷爷们”可能指的文物或其中蕴含的历史痕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遥遥真勇敢。”
简短的群访结束。
就在姜晚一家坐上车,驶离机场的同时,网络上,一场舆论的彻底清算,才刚刚开始。
最先引爆的,是总台《新闻纵横》栏目在午间黄金时段播出的专题报道——《国宝归途:一场跨越千里的守护》。报道以纪实手法,剪接了部分不涉及机密行动细节的画面:警方深夜集结、专家紧急鉴定、文物开箱瞬间的特写,以及最后,那尊鎏金银壶在国家博物馆实验室柔光下闪烁着千年华彩的镜头。
报道中,姜晚的镜头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特邀文化遗产顾问”、“关键线索提供者”、“专家组核心成员”的字样。傅瑾行则以“重要协助方”、“文物保护基金发起人”的身份被提及。
接着,国家级文物局、博物馆协会、考古学会等机构的官微,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发了这条报道,并配以重磅评论:
【国家文物局V】:欢迎回家!感谢所有为守护国之瑰宝付出努力的单位和个人。文物保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华国博物馆协会V】:科技与人文并重,传统与现代交融。此次成功追索,展现了新时代文物保护工作的新思路、新方法。向一线守护者致敬!
【华国考古学会V】:历史不会沉默,文明需要守护。每一件失而复得的国宝,都是对窃贼最响亮的耳光,也是对守护者最崇高的礼赞。
这些平日严肃权威的官微下场,意义非同寻常。
曾经在姜晚刚上《历史的回响》时蹦跶最欢的几个“打假斗士”和玄学黑粉头子,微博瞬间沦陷。不是被网友用官媒报道糊脸,就是被扒出以前发表过的各种诋毁传统文化、鼓吹文物外流的荒谬言论。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傍晚。
某个以“揭秘灵异骗局”自诩、拥有两百多万粉丝的大V,突然清空了自己所有攻击姜晚和节目的微博,并发布了一则简短的道歉声明,声明中含糊地提到“认识到自身认知的局限性”、“向真正的大师致敬”,然后直接宣布无限期停更。
明眼人都看出,这绝不是自愿的。
傅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傅瑾行刚听完助理的汇报。
“老板,那个‘科学之光’王麟,还有另外三个跳得最厉害的水军头目,都已经‘主动’向网信部门提交了自查报告,承认此前收了境外某文化基金会的好处,长期散布诋毁我国传统文化工作者和机构的言论。相关线索已经移交给安全部门。”助理语气平静。
傅瑾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淡淡“嗯”了一声。
舆论战场,有时候不需要玄学符咒。资本、法律、规则,同样是可以杀人的刀。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用“迷信”的帽子压人,他不介意让人看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他要的,就是一个彻底清静的环境,让晚晚和遥遥,能安心去做她们想做的事、该做的事。
姜晚的公寓里,气氛温馨。
遥遥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略显陈旧的罗盘玩偶。姜晚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走到客厅。
傅瑾行刚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平板。
“都处理干净了。”他将平板递给她,上面是几个官媒最新发布的评论文章截图,标题一个比一个铿锵有力:《守护文明根脉,岂容魍魉诋毁》、《新时代的文化自信与担当》、《从“玄学”污名化看文化领域舆论斗争》。
姜晚快速浏览,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身上“江湖骗子”、“神棍”的标签,被彻底撕碎、碾平,再无翻身可能。取而代之的,是“官方认证”、“文脉守护者”的金身。
这条路,她走得艰难,但终究是闯出来了。
“累了吗?”傅瑾行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手放在她肩头。
姜晚摇摇头,靠向身后的沙发,望着天花板:“只是觉得……压力更大了。”以前是为自己,为破除诅咒而战;后来是为傅家,为身边人而战;如今,肩头上落下的,是沉甸甸的、名为“守护”的责任。
“怕了?”傅瑾行问,声音低沉。
姜晚侧头看他,看到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所有清冷防备,明亮如星:“怕?我的字典里,好像没这个字了。只是觉得,得跑得更快才行。”
因为敌人不会等你成长。
傅瑾行懂她未尽之言,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跑。傅家的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后盾,你的燃料。”
掌心相贴,温暖而坚定。
就在这时,姜晚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
她与傅瑾行对视一眼,接起。
“姜顾问,抱歉这么晚打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姜晚记得,是文物局那位深居简出的陈老,也是此次追索行动专家组的名誉组长,“看到新闻了吧?干得漂亮。”
“陈老过奖,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虚的就别说了。”陈老语气转为凝重,“今天找你,一是代表几个老家伙,正式向你表示欢迎和感谢。二来……你这次在东南那边,除了追回国宝,是不是还察觉到了点别的什么?”
姜晚心念微动,想起在追踪过程中,遥遥曾指着某处山脉,小声说过“那里的气,在哭”。当时情况紧急,她并未深究。
“陈老指的是……”
“龙脉气运,山川地气。”陈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忧虑,“不瞒你说,最近半年,我们几个研究风水地理的老家伙,通过卫星遥感、地质监测等现代手段结合古籍推算,都发现……全国多处关键节点,地气有异常波动,很不稳定。尤其是东南、西南、西北三处。”
“我们怀疑,这不是自然变化。这次盗窃国宝的案子,背后恐怕不止是求财那么简单。对方破坏的,可能不仅是文物本身,更是文物所镇、所承载的‘势’。”
“国宝归位,只是暂时稳住了一处。更大的风雨,恐怕还在后头。姜顾问,你需要做好准备。有些事,官方不便直接出面,但需要有人站在前面,看清楚。”
电话挂断。
客厅里一片寂静。
姜晚握着手机,看向傅瑾行。他显然也听到了对话内容,神色肃穆。
“龙脉异动……”姜晚低声重复,想起第二卷最后,那逃脱的南洋邪师,以及国内多地同时爆发的历史级灵异事件。
原来,那一切并非终点,而是更深、更黑暗的序幕。
“看来,我们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傅瑾行松开她的手,转而拿起自己的手机,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我立刻让人整理陈老提到的三处区域的资料,并安排行程。傅氏在那几个省份,都有投资项目和关系网络。”
他的动作永远比她想象的更快,准备得更周全。
姜晚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霓虹闪烁,看似平静的万家灯火之下,无形的脉络正在承受着不知名的侵蚀。
文物、国宝、龙脉、气运……邪师追求的“借国运长生”,原来早已从具体的人和家族,蔓延向了这片土地的根基本身。
“妈妈?”卧室门口,遥遥揉着眼睛,抱着罗盘玩偶走出来,似乎被惊醒了。她光着脚丫跑到姜晚腿边,仰起小脸,阴阳眼中掠过一丝不安的金芒,“我梦见……有好几条很大的、亮亮的‘河’在发抖,有黑黑的东西在咬它们。”
姜晚心头一震,弯腰将女儿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不怕,”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声音轻而坚定,“妈妈和爸爸在,不会让那些坏东西得逞。”
遥遥依赖地靠在她肩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中央那枚越来越温润的玉针。
傅瑾行已经打完电话,走到母女身后,张开手臂,将两人一同拥入怀中。
窗外,夜色正浓。
但新的征途,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