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舌头会给警报,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先前他在山上撒泼打滚要和我们走时便说过此事,只不过当时我们只以为他是在胡闹,并没有在意。
苏文浩之前倒是也和画骨接触过,可我们回来之前,大家都已经知道此事,自然也不需要警报。
不过现在来看,这个能力恰恰是很关键的一点。
如果不是小舌头,我们也发现不了吴春明身上的异状,更谈何摸出他身后的那个......
“没,没有啊!”
吴春明明显被我们今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着急忙慌解释道:
“什么可疑的人?没有这种事啊!”
“我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校验数据和论文,准备向研讨会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我接触的所有人都是从前的那些人,完全没有见到什么新面孔。”
与我和咩咩的‘雄心壮志’不同,吴春明显然很茫然,张口便否定了我的猜想。
吴春明似乎有些害怕,说完这些忍不住重复求证道:
“你们真的是在执行任务吗?”
“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公职人员不能够对其他人进行人身伤害,包括挟持威胁之类的情况吧?”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
我们在怀疑他身边出了什么事儿。
他在怀疑我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想了想,干脆利落地问道:
“吴主任,您如今还和当年当助理时的室友.....在一起吗?”
吴春明焦急得很,一直时不时的往车窗外瞄,双手一直死死扣在门把手上,显然只要咩咩打开车门按钮,他随时都能做出跳车的举动。
然而,然而。
偏偏是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呆住了。
他抬起头,我们俩隔着后视镜,我也能看得到他脸上的错愕。
吴春明将紧握车门把手的力道稍稍松懈一些,疑惑问道:
“屠,屠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我早说过,我拿到了你师长当年的笔记,正是因为看到了那本笔记,又从笔记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事关乎他当年的‘失踪’,所以我们才又返回来找你。”
“曾贵仁是个好导师,他一直非常挂念你,不仅写了你当年向他询问感情问题时的趣事,还写了你是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孩子,却是整个实验室里最勤能补拙的人......他一直很挂念你。”
是的。
虽然现在的曾贵仁已经成了一个没什么神智的野鬼,因为身上的怨力不强,甚至不算清醒。
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的底色,是一个好人的事实。
好人就是,他如果心甘情愿去死,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好人就是,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他仍然会悼念往昔。
想当年的爸妈爷奶,想当年的学生,想当年的大雨,想当年的......李贵。
而吴春明则是他怀念的学生当中,最为突出的那一个。
并不是因为他最优秀,而是因为吴春明最让人操心。
是的。
与很多人所想的,好师长只会记住好学生不同。
一个追求名利的师长,多半会去记最好的学生。
而一个真正的好师长,则往往更容易记住那些不成器但本性纯良的学生。
好学生自有好学生的出路,一路飞黄腾达,不需要人担心。
坏学生自有坏学生的命数,自己舍弃命数,自然怨不得旁人。
可那些夹杂在中间,资质愚钝,天性仁善的学生,却当真让人担心。
曾贵仁担心这个学生没有追寻到当年的梦想,担心这个学生碌碌无为多年,只能在边边角角里当个郁郁不得志的小老头,几十年后只能在温饱线边上挣扎。
这才是一个真正好老师所害怕见到的。
因为在老师眼中,学生的能力没有高到可以耀眼夺目的地步,但又怕十分怕勤勉的学生没有得到该得到的,苦熬着苦日子。
或许师生二人都是‘同类’的缘故,加之有相同的孤儿经历,故而这么多年过去,我在曾贵仁面前提起吴春明,对方便还是嗔怪。
他确实是在怀念这个学生。
而我现在将这一事实告诉吴春明,一来是为了放松对方的警惕,二来则是告诉对方......
有思念还记挂着他。
无论是人还是鬼,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有思念在记挂着他。
他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一个研究所的主任,可实打实有行政级别的职务,是研究所领导班子成员之一,在工作上协助研究所所长主持或分管一个方面或几个方面的工作......
放在许多普通上班族的眼中,他这么多年的拼搏,已经能算是有一个好结果了。
而吴春明现在把自己过成了什么样呢?
或许是因为劳累的缘故,整个人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倦怠,白色工作制服上领口还全是斑斑点点的痕迹......
若是换成从前的我,或许也是能理解的。
但我遇见了咩咩,知道了日子还有更好的活法,便着实有些看不过眼。
他没去接两位老师的尸骨,深陷丑闻,自己的日子也没有过好,甚至还没有发现身旁对自己有害的人。
画骨素来只找身上怨气极重的人利用,这点是早早便被验证过的。
说句有些马后炮的话,虽然我不知道苏文浩会极端到去找画骨,但很早之前,我也能看出苏文浩身上阴云密布,气息压抑。
如今一个比我多活了近二十年的人,又是一个主任,反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说明吴春明的情况比我们来时所想的更加严重!
我透过后视镜的缝隙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对方。
吴春明已经上了些年纪,但许是经常锻炼的缘故,身段非常匀称,饶是如今憔悴至此,脸上也没什么老态,而是只有疲惫。
活脱脱一个年纪稍长,风姿却不败的长辈。
我盯着他,他却不看我。
车内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吴春明才道:
“老师应该已经走了很多年了,生生死死的事,我素来是不相信的......不过还是很高兴时隔多年能听见老师当年对我的评价......”
“你们刚刚问我可疑的人对吧?”
“我确实是想不起来。”
“不过我能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我和我当年的室友只交往了八年六个月,前些年已经分开了。”
“我如今的爱人,是我的学生,我们交往到现在刚好是一年七个月多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