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刚卷起风，他就一遍遍喊她名字，声音都在抖。
“马上到医院了，别怕。”
急诊室灯光刺眼，惨白光线洒在走廊地面。
医生给沈棠做了全套检查，护士来回取样，仪器滴滴作响。
周谨言在门口来回走，袖口被他自己捏得皱成一团。
“医生，她到底怎么样？”
一见医生推门出来，他立马迎上去。
医生扯下口罩，话语平和。
“周太太身体底子挺好，没查出毛病。”
“这次晕倒，八成是某段记忆突然翻了出来，脑子一时消化不过来，干脆先关机歇会儿。”
周谨言心口一沉：“那……记起来了？”
“不全是。”
医生摇头，“像是老录像带断了胶，只蹦出几帧画面。”
“她醒后，可能想起点什么，也可能还是空空荡荡。”
“得看大脑怎么收拾这摊子。”
病床上，沈棠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聚焦在头顶天花板上。
“这是……医院？”
周谨言坐到床沿，两只手紧紧包住她的手。
“对，你在医院。在家里跳舞时，你突然晕了。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她皱着眉使劲想，眉头拧成一道浅浅的褶，额角渗出一点细汗。
“我们是不是在练舞？然后……”
“脑袋像被钉子扎了一样疼，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再往后……一片空白。”
她好像把那些零零碎碎冒出来的画面，全给忘了。
周谨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掖了掖她肩头的被子，动作很轻。
回程路上，沈棠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飞逝的街景。
“那支曲子……我肯定听过，特别耳熟。”
周谨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下子收得发白，嘴上却没吭声，只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些。
当天夜里，沈棠睡得正沉。
周谨言悄悄凑近她床边，蹭了蹭她的脸蛋，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不管你想起什么，人在我这儿，就别怕。”
窗外月光静静铺进来，照在她半边脸颊上。
沈棠在翻了个身，嘴唇微微动了动，含糊念出几个字：
“谨言……结婚……转圈……”
周谨言胸口像被人拉了一把，猛地一缩。
他盯着她安静的侧脸，没出声。
要是三年前，咱俩没散，现在该是什么样？
天刚亮，余川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刘医生找到了！现在是京市和谐医院心理科一把手。号码给你发过去了。”
他立刻拨过去，通话时间不到四十秒，约上了当天中午的号。
刘医生五十上下，穿一件藏青色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目光沉静，不急不躁。
“周先生，请坐。”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椅子，没有多余客套。
“您电话里提过，家人最近有点状况？”
周谨言一口气把话说出来，“刘医生，我是沈棠的爱人。”
刘医生听见这名字，眼皮轻轻一跳，但马上又端住神情，语气没变。
“我猜，您今天来，并不是单纯问个情况。”
“没错。”
“小棠最近脑袋里突然蹦出些画面……我怕，这和三年前的事扯上关系了。”
“作为她最亲近的人，我得知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刘医生安静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周先生，我明白您急。可病人隐私，我们半点都不能往外漏。”
“她是我老婆。”
周谨言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哑而沉。
“我有权知道，什么事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周先生，”
刘医生温和打断。“真不是我不帮，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
“沈小姐当时整个人被愧疚压垮了，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才选择忘掉了那段记忆。”
周谨言脑子嗡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愧疚？她到底觉得对不起谁？”
刘医生没接这话，只是低头，镜片反光一闪，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好像牵扯到一次出事，还有个对她特别重要的人。”
周谨言后颈一凉，“重要的人……到底是谁？”
刘医生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我能讲的就这么多。”
“不过从当年的病历来看，沈小姐一直觉得那场事故，是她自己没拦住，才弄成那样的。”
周谨言猛地起身，他盯着桌面，胸口起伏明显。
“刘医生，您直接告诉我，那次出事……是不是……”
刘医生转身过来，他眼神沉甸甸的。
“周先生，有些真相啊，不是揭开了就轻松了。”
“她把那段日子忘得干干净净，说不定……真是为了活下来才这么干的。”
诊室一下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我只能讲一句实话，她当时知道了些事，心上过不去，怎么都饶不了自己。”
这话砸下来，周谨言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
“饶不了自己……？”
刘医生轻轻呼了口气，他抬眼看了周谨言一眼，目光平静，却很沉重。
“周先生，真劝您一句，别急着翻箱倒柜找从前。”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踏实、安心。”
“让她清清楚楚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依靠你。”
周谨言闭上眼，胸口堵得厉害。
沈棠不声不响走了，没留一句话。
忘了他，也忘了自己，现在又冒出个事故。
所有线索散落各处，拼不出全貌。
“那件事……是不是在海边发生的？”
他哑着嗓子问。
刘医生神色一变，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先生，今天给你说这些，已经是破例了。往前看吧，别一直纠结于过去。”
会谈结束，周谨言恍恍惚惚走出医院大门。
外头阳光亮得刺眼，可他全身满是冷汗。
刘医生没明说，但意思够清楚了。
海边出的事，她责怪自己，愧疚得受不了，干脆选择把整段记忆都忘了。
记忆不是丢失，是她自己的选择，再也不想记起。
钻进车里，他没点火。
车门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她知道了些事，心上过不去……”
周谨言两手死死拉着方向盘，手指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回家路上，周谨言把车停在了江边。
水光一闪一闪，晃得他眼睛生疼。
刘医生的话，加上他零零碎碎打听到的那些事，在他脑子里慢慢拧成一根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