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抬起头,看见萧祯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发丝束在脑后,脚步却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走到了温软身边。
他的目光从太后脸上掠过,落在温软身上,停了一瞬。
温软还站着,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萧祯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是朕的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掷地有声,“与软软无关。”
太后看着萧祯,脸上的阴沉缓缓收敛了几分。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个孩子,从来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他既然敢当着她的面承认,就说明他早就有了一套说辞。
而且,他连通报都不等,直接闯进了凤栖宫。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担心。
担心温软在她这里吃亏。
太后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既有为人母的无奈,也有身为太后的不悦。
但她的脸色,还是缓和了下来。
“皇上来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新沏的热茶,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姑娘,起来吧。”
温软看了萧祯一眼,微微屈膝,退到了一旁。
萧祯走到殿中,向太后行了一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免了。”太后摆摆手,“皇上来得正好,哀家正有一事想问。温家军调回京城,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祯直起身来,面色从容。
“母后有所不知,”他说,“北境战事不稳,朝廷需要一支强力军队收服北境。温家军久经沙场,战力彪炳,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调他们回来,是为了北境的战事做准备。”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北境?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北境的战事,”她慢慢说道,“镇国公府统领的定远军,不也可以吗?定远军驻守北境多年,对北境的地形和敌情最是熟悉。何须舍近求远,去调温家军?”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替朝廷考虑,实际上是在替镇国公府争取——定远军若能出征北境,那就是镇国公府的功劳。打了胜仗,沈家的地位只会更稳。
萧祯看着太后,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极淡,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母后说得有理,”他说,“定远军确实是最熟悉北境的军队。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京城中形势不稳,定远军是朕的主心骨,不宜轻举妄动。”
这句话落下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僵。
不宜轻举妄动。
说得真好听。
什么“主心骨”,什么“不宜轻举妄动”——说到底,不过是不想让定远军离开京城罢了。
定远军一旦离开京城,镇国公府在京城的势力就会大打折扣。到时候,沈家在京城就真的成了没有牙齿的老虎,任人拿捏了。
而温家军进了京城,填补的就是定远军留下的空缺。
名为北境战事,实为调虎离山。
太后心里清楚得很。
萧祯这招,明面上是为北境的战事做准备,实际上是在削弱镇国公府的势力,同时扶持温家军的地位。
一石二鸟。
她抬眼看向萧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那坦荡之下,藏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温软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祯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临时起意。
温家军回京,定远军留守,北境出兵——这些事,他早就想好了。
他今天来凤栖宫,不是来解释的,是来摊牌的。
他在告诉太后:朕意已决,温家军必须回来,定远军不能走。
而她温软,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一个棋子——太后拿她做文章,萧祯拿她做挡箭牌。
她心知肚明,却不会戳破。
因为萧祯在替她挡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站在他身边,感觉得到。
太后沉默了良久。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怀慎站在太后身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知道,太后正在权衡。
如果强行反对,只会让皇上更加坚定。不如暂且退一步,日后再寻机会。
果然,太后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了。
“既然皇上已经想好了,那哀家就不多说什么了。”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北境的战事确实要紧,温家军若能胜任,那自然是好事。”
萧祯微微颔首:“多谢母后体谅。”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软一眼,嘴角牵了牵:“只是,温家军初来京城,对京城的情况未必熟悉。皇上可要好好安排,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这话里,又藏了一根刺。
温家军到了京城,那就是沈家的地盘。人生地不熟的,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可没那么容易。
萧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只是淡淡一笑:“母后放心,儿子自会安排妥当。”
太后不再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那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萧祯拱手道:“那儿子就不打扰母后歇息了。软软,走吧。”
温软向太后行了一礼,跟着萧祯往外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殿内的气氛才终于松了下来。
太后放下茶盏,闭上了眼。
“怀慎。”她低声说。
“奴才在。”
“你说,定远军真的不宜轻举妄动吗?”
陆怀慎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娘娘,陛下说的京城形势不稳,倒也不全是假话。南钰和卫临川还在天牢里,他们的余党尚未清除。这个时候,定远军若离开京城,确实有风险。”
“有风险?”太后冷冷一笑,“那温家军来了,就没有风险了?温家军才是最大的风险。”
她睁开眼,目光冰冷:“温家军进了京城,温家就成了皇上的外戚。到时候,温软成了皇后,温家就是国丈府。我们沈家,还剩下什么?”
陆怀慎低着头,没有接话。
太后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哀家这个儿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狠了。”
殿外,夜色沉沉。
萧祯和温软并肩走在宫道上,两旁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祯没有说话。
温软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温软忽然轻声开口:“你不该来的。”
萧祯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不来,”他说,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应对?”
温软没有回答。
萧祯偏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微微抿着的唇角。
“下次,”他说,“别一个人扛。”
温软的步子微微一滞。
她没有看萧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拂过宫墙,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两人的影子在宫道上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宫灯的光,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