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萧祯让侍卫把刺客从地上抬起来,移到偏殿一侧的榻上。
刺客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而均匀,像是睡过去了一般。崔鸷方才点了他的昏穴,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萧祯走到榻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旁人大多以为不过是寻常的验毒银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针的用途远不止于此。
他弯下腰,正要将银针探向刺客耳后的皮肤。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祯的动作一顿。
他偏过头,看见温软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旁。
她的手很凉,指腹却微微用力,扣着他的腕骨,不让他继续。
“我来。”
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祯愣住了。
他看着温软,眉头微微拧起,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来?
探查人皮面具这门本事,全天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师父阎王笑,只教过他一次。
那一次,他学得并不清楚。
师父的教法简单粗暴。
把一整套手法演示一遍,然后丢下一句“记不住是你的事”,便不再管了。
他后来自己琢磨了很久。
反复练习,反复试错,手上不知道被毒了多少次,才终于将那套手法烂熟于心。
这门技艺,精妙而凶险。
每一步都有特定的角度和力道,稍有不慎,就会触动面具上暗藏的毒机关。
师父说过,有些人皮面具的边缘浸过蛇蝎毒粉,专防旁人查验。手一碰到,毒便从指尖渗入血脉,三个呼吸之内便可夺命。
所以每次检查,他都格外小心,如履薄冰。
而温软——
她是怎么知道的?
萧祯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他从来没有跟温软提过人皮面具的事。
别说是温软,就连崔鸷,也只知道人皮面具的存在,却不知道如何查验。
这门技艺,是师父传给他的独门手段,他从未示人。
温软怎么会?
萧祯的眉心越蹙越紧。
温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她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从他掌中将银针接了过去。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微凉如玉。
然后,她嘴角微微勾了勾。
那笑意极淡,像是一片薄冰上的裂纹,转瞬即逝。
“不管是不是六叔,”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顶着六叔的这张脸,行刺陛下,已经是罪孽深重。臣女岂敢让陛下再次身陷险境。那便是臣女之过了。”
萧祯的眉头猛地一皱。
“你怎么知道…”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每次检查人皮面具的时候,都要格外当心。有些人皮面具的边缘浸了毒粉,稍有不慎,就会中毒身亡。”
身陷险境。
温软说的是这个意思。
她知道查验人皮面具是危险的事。
她知道,所以她要替他来做。
萧祯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想问她怎么知道的?
可是她已经把银针握在了手里,目光沉静地落在刺客的脸上,像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你想拦她。
可是师父也说过,查验人皮面具的手法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中途停手,毒粉会从不完整的缝隙中渗出,比正常查验更加危险。
萧祯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她。
温软没有再看他。
她微微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中的银针动了。
第一步。
银针从刺客的耳后探入,沿着发际线的弧度缓缓移动,角度极小,力道极轻,像是在一片薄冰上行走。
萧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温软的手,不错眼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怕。
他怕她一个手抖,一个偏差,就会触动暗藏的毒机关。
他怕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毒粉便从缝隙中涌出,沾上她的指尖。
他怕——
他怕失去她。
萧祯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在榻旁,一步都不敢离开,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明明有千钧之力,此刻却什么也使不上。
温软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
银针沿着刺客的脸颊向下移动,经过颧骨、鼻翼、嘴角。
每一步都精准而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萧祯的眉心跳了跳。
他看得出,温软的手法和他自己用的,如出一辙。
不。
不完全一样。
她的手法更轻,更细腻,某些转折的地方,甚至比他师父教的还要圆融。
像是有人在阎王笑的底子上,又做了改良。
萧祯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教她的?
崔鸷站在殿角,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温软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陛下那张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心里面感慨万千。
温姑娘这是拿命在替陛下挡啊。
查验人皮面具有多危险,他虽然不会,但也听说过。
毒粉入肤,三个呼吸夺命。
温姑娘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还是说了“我来”。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说“我来倒杯茶”一样随意。
但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茶壶,而是一根随时可能要了她命的银针。
崔鸷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的侧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温软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陛下也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只有在温姑娘面前,陛下才会卸下那层帝王的面具,露出一个寻常男人才有的心焦和害怕。
两人用情至深,甚至都到了以性命相托的地步。
真是羡煞旁人。
陛下果真没爱错人。
崔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移开,不再看他们,只盯着殿门口的方向,替他们守着。
温软的手还在继续。
银针滑过刺客的下颌,沿着脖颈的线条向上,最后停在了左耳下方的一处。
这是最后一步。
也是最难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