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在黑暗中漂流的时间，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冬天。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系统的低吟，连之前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破损声都渐渐平息下去，仿佛这艘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彻底变成了一口漂浮的金属棺材。唯一的光源是小雅胸前那枚月明珠——它此刻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半米，映出两张靠在一起、沾着灰尘和泪痕的小脸。
糖糖先醒过来。她先是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头顶那片被微弱珠光照亮的、布满龟裂纹路的舱顶，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从安全束带里伸出手，摸索着抓住旁边小雅冰凉的手。
“妹妹……”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雅的长睫毛颤动几下，也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耳倾听。死寂。绝对的、令人心慌的死寂。只有血液流过太阳穴时沉闷的搏动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她才慢慢转过头，对上糖糖惊惶未定的眼睛。
两个小姑娘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控制台的方向。
林枫背靠着控制台底座，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昏迷，眼睛是睁着的，望着舷窗外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虚空。但他的姿势有些僵硬，像一尊被随意丢弃的石像，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脸色是一种糖糖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不是失血的那种白，更像是最上等的宣纸，薄得能透出下面青灰色的血管，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属于此世的脆弱感。
他摊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像是刚刚徒手握住过烧红的烙铁，残留的神经反射。
糖糖松开小雅的手，笨拙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束带。那卡扣大概在之前的翻滚中撞坏了，她抠了好几下才弹开。她从座椅上滑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林枫身边，蹲下来，仰起小脸，小心翼翼地观察舅舅的脸色。
“舅舅？”她轻声喊，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试探。
林枫的眼珠动了一下，视线缓缓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糖糖脸上。那目光有些迟缓，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但终究是有了焦距。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他闭上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糖糖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她立刻转身，跑回自己那个被甩到角落、已经瘪下去一块的彩虹独角兽背包旁，小手在里面急切地掏摸。背包里的东西在刚才的颠簸中混成一团，她摸到了断成两截的蜡笔，摸到了宇航员小熊毛茸茸的耳朵，摸到了苏曼给的牛肉干包装袋尖锐的边角，最后，指尖触到了一个熟悉的、方形铁盒坚硬的边缘。
她用力把那个铁盒拽了出来。红色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大白兔奶糖的标志，盒盖在颠簸中凹进去一小块。这是临行前林薇偷偷塞进她背包最底层的，说“路上想家了，就吃一颗”。
糖糖抱着铁盒跑回林枫身边，跪坐下来，用脏兮兮的小手费力地抠开有些变形的盒盖。里面整齐排列的、包着蓝白蜡纸的圆柱形奶糖还剩下大半盒。她先拿起一颗，小心翼翼地剥开蜡纸，露出里面乳白色、印着兔子轮廓的糖块。她捏着糖，递到林枫嘴边。
“舅舅，吃糖。”她的声音恢复了点力气，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期待，“小姨说，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
林枫看着嘴边那颗奶糖，又看看糖糖固执举着的小手，和她脸上蹭到的黑灰。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张开嘴，将那颗糖含了进去。
浓郁的奶香和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很普通的味道，地球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廉价糖果。但此刻，这股甜味却像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弥漫在他灵台深处的、那规则之刃反噬带来的、近乎“存在剥离”的冰冷与虚无感。
他喉咙动了动，咽下混合着甜味的津液，再次看向糖糖，这次目光清晰了些，也温和了些。他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动作缓慢而艰难，最终只是用指背，极轻地蹭掉了糖糖脸颊上一小块黑灰。
“甜。”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糖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她立刻又剥开两颗糖，一颗不由分说地塞进旁边小雅手里，另一颗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两边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小块。浓郁的奶糖味在死寂冰冷的船舱里弥漫开，奇异地冲淡了那些焦糊味和泄露能量的臭氧味。
小雅捏着那颗糖，没有立刻吃。她先是仔细看了看林枫的脸色，又看向控制台——那里一片漆黑，所有屏幕都死了，只有几处裸露的线头偶尔迸出一两粒细小的、垂死挣扎般的电火花。然后她站起身，抱着那颗糖，开始在船舱里慢慢走动。
她的脚步很轻，借着月明珠微弱的光，仔细检查着星槎内部的损伤。舱壁有多处不规则的凹陷和裂口，冷硬的宇宙深空的寒意正从那些裂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地板上有好几滩凝固的、颜色可疑的液体，不知道是冷却液、润滑剂还是别的什么。之前用来固定杂物的柜门大多扭曲变形，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混合着从通风口飘出的、烧焦的绝缘材料碎屑。
她最终停在了控制台侧后方，那里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向内凹陷的破损。破损边缘的金属呈现出被高温熔切后又急速冷却的扭曲状态，而在破损中心，暴露出一小片复杂的、由半透明晶体管道和流淌着黯淡微光的能量回路构成的“内脏”。这就是星槎的灵性回路核心之一，此刻，那些晶体管道大多布满裂痕，内部流动的微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小雅蹲下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月明珠凑近那片破损。月明珠的光芒似乎刺激了那些黯淡的灵性回路，几缕细若游丝的光流挣扎着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她能感觉到，这片回路中原本温和流转的、代表着“协调”、“稳定”、“导航”等功能的灵性，此刻如同被暴风骤雨摧残过的荷塘，只剩下零星的、奄奄一息的“生机”。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枫。林枫依旧靠坐在那里，闭着眼，似乎在极力调息，只是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此刻的状态绝谈不上好。糖糖则挨着他坐着，小口小口地舔着奶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恐龙睡衣上翘起的线头。
小雅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将月明珠轻轻贴在那片破损的灵性回路边缘。她没有立刻输入灵力，而是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顺着月明珠那温润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受损的回路之中。
混乱。衰败。断裂。这是她最直接的感受。就像一个筋脉尽断、奄奄一息的病人。她的长春诀灵力，本擅长滋养生机，促进生长，但对于这种纯粹由能量和特定规则结构构成的、非生命的灵性回路，能起作用吗？
她不知道。但她记得舅舅说过，万物有灵，有灵便可沟通，便可滋养。这片回路虽然是人造之物，但其中流转的灵性，经过林枫长期以自身灵力温养阵盘时的间接浸润，早已沾染了一丝独特的、属于“秩序”与“导航”的“生命”韵律。它现在“受伤”了，就像一株被折断的植物。
小雅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静下来。她不再试图去“修复”那些复杂的结构——那不是她能理解的。她只是将自己长春诀灵力中最本源、最温和、最充满生机的部分，如同最细腻的春雨，轻柔地、持续地，洒向那些断裂黯淡的回路，洒向其中残存的、微弱的灵性“火种”。
她的灵力与回路本身的属性并不完全契合，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大部分灵力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被蒸发、排斥。但仍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被那些奄奄一息的灵性“火种”本能地、贪婪地吸收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小雅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白。这种精细的、持续的、对抗性的灵力输出，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倔强。
就在她感到灵力快要无以为继时，那片破损的回路中心，一缕原本即将彻底熄灭的、淡金色的灵性光丝，似乎……微弱地、但确实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附近另一缕几乎断开的银色光流，也跟着轻轻闪烁了一次。虽然光芒依旧黯淡，频率依旧不稳定，但比起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垂死状态，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活性”。
有戏！
小雅精神一振，正想再加把劲，一只温暖（虽然还在微微颤抖）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见林枫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了她身后。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他对着小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片被月明珠微光照亮的破损回路上。
“可以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连贯了些，“留住这点火种就够了。剩下的，需要材料和真正的修复。你做得很好。”
得到舅舅的肯定，小雅紧绷的小脸放松下来，一直强撑着的疲惫感瞬间涌上，她身子晃了一下，被林枫用另一只手扶住。他从小雅手中拿过那颗一直没吃的奶糖，剥开蜡纸，递还给她。
“吃糖，休息。”
小雅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灵力消耗过度的空虚感，滋味复杂。但她心里是暖的。她看了一眼那片回路中心微弱但顽强闪烁的淡金光丝，又看看旁边正舔着糖、眼巴巴望着舅舅的糖糖，最后目光落在林枫虽然苍白却已然挺直的背脊上。
星槎还在黑暗中无声漂流，不知方向，破损严重。舅舅刚刚施展了惊天动地的一击，代价不明，但显然绝不好受。噬界兽虽然暂时退去，但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仿佛还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前路依然未卜，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船舱里有奶糖的甜香，有月明珠的微光，有刚刚被唤醒的一缕灵性火种，有舅舅沉稳的呼吸，有姐姐虽然害怕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
这就够了。
林枫走到舷窗前，凝望着外面永恒的黑暗。他的右手不再颤抖，但指尖依旧冰凉。体内，那方燃烧殆尽的“微宇宙”废墟死寂一片，规则之刃的反噬像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根基。但他能感觉到，那颗奶糖化开的暖流，小雅唤醒的那缕灵性火种带来的微弱共鸣，还有身边两个小姑娘毫不保留的依赖与信任，正如同最细小的溪流，一点点汇入他几近干涸的“存在”之中，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锚定”感。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个苏曼父亲给的、老式的机械指北针，玻璃表蒙在刚才的颠簸中裂了一道缝，但里面的指针，依旧顽固地、微微颤动着，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不是地球，甚至可能不是任何已知的坐标，但它指向“稳定”，指向这片混乱星域中，可能存在的、一个能让这艘破船暂时停靠的“点”。
林枫的目光，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
在舷窗外那片深邃的、似乎毫无希望的黑暗背景中，极遥远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浓重的、缓慢移动的阴影轮廓。那不是噬界兽，也不是星云，更像是……一片由无数细小物质组成的、缓慢漂流的“尘埃带”或者“陨石群”。
虽然未必安全，但至少，是个能暂时摆脱这绝对虚无、获取喘息、甚至可能找到些许修补材料的“地方”。
“糖糖，小雅，”林枫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个小姑娘耳中，“抓紧。我们要……靠岸了。”
他走向彻底失灵的控制台，没有试图启动任何电子系统，而是直接蹲下身，徒手拧开了控制台底部一个手动应急操控阀的防护盖。里面是纯粹机械结构的方向舵和动力拉杆，连接着星槎最后一套基于物理定律的、不依赖灵性和复杂能量的、最基础的姿态调整和微推进系统。
他握住冰冷粗糙的金属拉杆，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动。
星槎残破的躯体，在深空中极其轻微地、歪歪斜斜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朝着指北针指向的、那片遥远阴影轮廓的方向，开始以一种比漂浮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艰难地，挪移过去。
航向，未知的陨石带。
目标，短暂的喘息，与渺茫的修复希望。
归途，依旧漫长。但他们还活着，还在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