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工坊的入口不像知识森林那般静谧，也不像万象编织道那般奇诡。它是一扇不断旋转的、由齿轮、管道、熔炉与闪电交织构成的巨大圆环，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灼热、药剂辛辣、还有某种……东西被创造出来时的新鲜气味。
糖糖捂着耳朵，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在放鞭炮吗？好热闹！”
小雅被那轰鸣震得有点心慌，抓紧了林枫的衣角。林枫目光扫过圆环中央那漩涡般流转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色区域，那里标注着古老的符纹——虚空边界模拟场。
“抓紧。”他言简意赅，一手一个拎起两个小姑娘，迈步踏入漩涡。
瞬间的失重与晕眩。并非穿过水幕或光门的感觉，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打翻了所有颜料桶的万花筒。上下左右失去意义，颜色不再是颜色，而是尖锐的噪音；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是粗糙的触感。糖糖“嗷”地叫了一声，感觉自己的鼻子闻到了三角形的味道，脚趾头却看到了紫色的尖叫。
混乱只持续了一瞬。林枫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稳定的清光，将三人笼罩。周遭景象骤然清晰，却也更加……难以描述。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脚下是不断蠕动、变幻的暗色“基底”，时而像沸腾的沥青，时而像凝固的烟雾，偶尔凸起尖锐的、闪烁不定的晶体簇，又瞬间塌陷成吞噬一切的漩涡。头顶是破碎的、流淌的“穹顶”，无数空间裂缝像坏掉的拉链时开时合，透出后方光怪陆离、毫无逻辑可言的色块与几何图形。远处，能量乱流如同彩色的、无声咆哮的巨蟒，蜿蜒扭动，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泛起涟漪。
空气里充斥着低沉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被刮擦的嗡鸣，以及某种更深的、源自规则层面的不协调感，让人头皮发麻，胃部翻腾。
“这里……好难受。”小雅脸色有些发白，胸前的月明珠自主散发出柔和的清辉，勉强驱散了一些令人不适的紊乱波动。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这里就像狂风中微弱的火苗，随时可能被吹得明灭不定。
糖糖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奇和“这地方好像有点意思”的表情。“哇！这里的风是五彩的！还会扭秧歌！”她指着一条蜿蜒而过的、霓虹色的能量乱流。那乱流的确在毫无规律地扭动，偶尔炸开一两个毫无意义的璀璨光斑。
更让她兴奋的是，她体内那一直不太安分、属性混杂的灵力，在这里居然异常活跃，甚至……有点如鱼得水？就像一尾习惯了在小溪流里扑腾的杂色鲤鱼，突然被扔进了波涛汹涌、成分复杂的大海，虽然颠簸，却莫名畅快。
“虚空结晶，需在极端紊乱与有序的夹缝中，方有机会凝结。”林枫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盖过了背景的噪音。他指尖清光一引，指向远处一片区域。那里，空间裂缝尤其密集，像破碎的镜面，能量乱流也格外狂躁，但在这些混乱的中心，偶尔会闪过一点极其稳定、深邃的幽紫色光芒，仿佛绝对混乱中孕育出的一点绝对宁静——那便是虚空结晶。
“走过去。”林枫迈步，清光护罩随之移动。然而，刚走出几步，异变陡生。
左侧一道无声无息的空间裂缝突然扩张，如同恶兽张开巨口，产生恐怖的吸力，要将他们连同周围的破碎物质一同吞噬。林枫目光未动，只随意地一拂袖，那道裂缝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剧烈扭曲了一下，随即不甘心地弥合消失。
几乎同时，脚下“地面”突然软化，变成粘稠的、试图缠绕人脚的泥潭，无数苍白的手臂幻影从泥潭中伸出，抓向他们的脚踝。小雅轻呼一声，月明珠清辉大盛，那些手臂幻影如同被烫到般缩回，泥潭也重新凝固成粗糙的砂砾状。
“小心头顶！”小雅忽然预警，她的生命感知对“恶意”与“危险”格外敏锐。只见上方穹顶，几团扭曲的、仿佛由阴影和尖锐噪音构成的模糊形体，正悄无声息地扑落，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只有纯粹的吞噬与破坏欲——正是塔灵提到的低等虚空孽物投影。
糖糖一直处于一种好奇宝宝的状态，此刻看到“怪物”扑来，非但不怕，反而跃跃欲试。“看我的！”她下意识地调动体内那股混杂的灵力，没有章法，就是一股脑地朝扑得最近的那团阴影轰了过去。
没有绚烂的法术光影，没有凌厉的能量冲击。糖糖那股灵力就像一盆成分不明的、滚烫的、还在冒泡的火锅汤底，劈头盖脸浇在了虚空孽物投影上。
“滋啦——！”
令人牙酸的怪响声中，那团阴影剧烈地扭曲、翻滚起来，表面冒出五颜六色、毫无意义的气泡，原本流畅的吞噬动作变得卡顿、抽搐，仿佛陷入了逻辑死循环。它发出一种类似生锈铁片摩擦的、充满困惑和痛苦的嘶鸣，最终“噗”地一声，炸成一团毫无威胁的、带着焦糊味的黑色烟雾，消散了。
另外几团阴影投影似乎“愣”了一下，它们简单的本能无法理解这种攻击。糖糖却来了劲，双手连挥，一道道颜色可疑、能量波动乱七八糟的灵力流喷涌而出，有的炽热中带着冰碴，有的沉重里夹杂着轻浮，有的甚至带着点甜腻腻的、类似糖精的味道。
这些灵力乱流打在虚空孽物身上，效果拔群。有的阴影开始跳起抽搐的舞蹈，有的颜色变得斑驳陆离如同掉色油画，有的干脆内部冲突，自己把自己拧成了一团乱麻。它们发出的嘶鸣充满了“疑惑”和“不适”，完全失去了攻击性，反而像一群被喷了奇怪药水的蟑螂，四处乱窜，最终纷纷自我崩溃消散。
“哈哈！它们怕我的糖霜彩虹屁！”糖糖得意地给自己的招式起了个匪夷所思的名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歪打正着——虚空孽物投影本身是极致的混乱与负面能量聚合体，而糖糖那毫无规律、属性冲突、充满不可预测性的混乱灵力，对它们而言就像是往病毒的培养皿里倒进了洗衣液、洁厕灵和过期酸奶的混合物，直接破坏了其赖以存在的“混乱平衡”。
林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小雅则惊讶地掩住小嘴，没想到姐姐胡闹般的灵力在这里竟有奇效。
“糖糖，”林枫开口，指向不远处一道横亘前路、缓慢移动的、散发着危险波动的能量乱流，“试试扰乱它，开条路。”
“好嘞！”糖糖干劲十足，瞄准那道如同熔融彩虹般扭动的乱流，憋足劲，又是一道“糖霜彩虹屁”轰了过去。
这次效果更明显。混乱灵力撞入能量乱流，就像一根棍子捅进了高速旋转的齿轮组。乱流内部稳定的（相对而言）能量循环瞬间被打乱，开始失控地翻滚、对撞、湮灭，最后“轰”地一声，在中央炸开一个短暂存在的、相对平静的“空洞”。
“走！”林枫清光一卷，带着两人从那“空洞”中一闪而过。身后，混乱的能量重新弥合，但路径已经开辟。
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糖糖的“开路表演”。她举着幻音海螺当“魔法杖”，对着各种拦路的能量乱流、诡异的虚空湍流、甚至是不稳定空间褶皱，发射各种奇形怪状的“糖霜彩虹屁”、“跳跳糖冲击波”、“黏黏怪灵力网”。虽然准头堪忧，十发里能歪个七八发，歪掉的攻击把周围环境搞得更加乌烟瘴气——比如炸出一片持续发出怪笑的荧光蘑菇云，或者弄出一块不断变换颜色的、软乎乎像是果冻的地面——但总有一两发能歪打正着，在险恶的环境中开辟出歪歪扭扭、但确实能通行的“安全路径”。
小雅则成了最可靠的“预警雷达”。她闭目凝神，将生命感知扩散到最大，仔细分辨着环境中那些细微的、充满恶意的“脉动”。她能提前“听”到空间裂缝不稳定的呻吟，能“闻”到虚空孽物靠近时散发的腐朽气息，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即将塌陷的微弱颤抖。在她的指引下，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绝大多数隐蔽的危险。
林枫则负责查漏补缺，解决那些糖糖的胡闹和小雅的预警都无法处理的真正的“大麻烦”。比如突然出现的、足以撕裂寻常金丹修士的空间断层，他只是弹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光，便将断层“缝合”；比如从极远处扫来的、足以湮灭物质的毁灭性能量余波，他撑开的清光护罩稳固如山，波澜不惊。同时，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些幽紫光芒闪烁的方位，计算着最安全的收取路线。
他们逐渐深入这片混乱的模拟虚空。周围的景象越发光怪陆离，有漂浮的、不断演算错误公式的发光几何体，有传出颠倒错乱旋律的音符瀑布，甚至还有一片区域，时间流速明显异常，一株水晶般的小草在瞬间完成生长、开花、凋零、再生的循环。
终于，他们接近了一处虚空结晶的凝结点。那是在数片巨大空间碎片夹缝中，一片相对稳定的“乱流之眼”中心。一点深邃的幽紫光芒静静悬浮，约莫鸽卵大小，晶体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凝固的、绝对秩序的星空。然而，结晶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空间裂痕，如同守护巢穴的毒蛇，更有一道道凝实如铅汞的暗沉能量流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
“好漂亮！”糖糖看着那枚虚空结晶，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拿，被小雅一把拽住。
“姐姐，那里很危险！好多空间裂缝，还有那种很沉的、黑黑的‘水’！”小雅脸色发白，她的感知告诉她，那片区域是死亡陷阱。
林枫微微颔首。这片区域的凶险程度，足以让元婴修士皱眉。他正欲出手，糖糖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结晶下方一块不起眼的、微微鼓动的“地面”。
“那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哭？不对，是在……打嗝？”
小雅凝神感知，果然，在那极度紊乱的能量场和空间裂缝的干扰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充满委屈和……“饥饿”的情绪波动，从结晶下方传来。那并非虚空孽物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基于本能的诉求。
林枫目光微凝，指尖清光一挑。那微微鼓动的“地面”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掀开一角，露出下面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勉强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大约拳头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胶质状，随着周围能量乱流的颜色而微微变色，此刻是暗沉能量流附近的铅灰色。它没有固定的五官，只有两个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可怜巴巴的黑色小点算是“眼睛”，下方一道弯曲的波浪线算是“嘴巴”，此刻正委屈地耷拉着。它软乎乎、Q弹弹的，像一大块行走的、忧郁的果冻。最奇特的是，它身体里不时闪过一些极淡的、扭曲的影像碎片——似乎是周围空间裂缝和能量乱流的倒影，但被它的胶质身体过滤后，显得有点滑稽。
这小东西似乎以某种方式依附在那枚虚空结晶附近，汲取着结晶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秩序波动，但同时又被周围狂暴的混乱能量和空间裂缝吓得瑟瑟发抖，散发出浓浓的“害怕”、“饿”、“委屈”的情绪。
“这是什么？”小雅好奇地眨眨眼，觉得这小东西虽然长得奇怪，但似乎……不坏？
“虚空浮游灵的一种，最低等的虚空生物，以精纯的情绪能量和秩序余烬为食，无害，但罕见。”林枫看了一眼，便道出它的来历，“它似乎被这枚结晶吸引，但又不敢靠近，卡在这里了。”
糖糖一听“以情绪为食”，眼睛顿时亮了。她立刻对着那团果冻做起了鬼脸，挤眉弄眼，龇牙咧嘴，试图传递“高兴”、“兴奋”、“好玩”的情绪。
那果冻状的小东西明显怔了一下，两个小黑点眼睛眨了眨。糖糖的情绪能量对她而言，就像一团燃烧的、五彩斑斓的、还噼啪作响的野火，虽然有点过于“嘈杂”和“混乱”，但……量大管饱！而且其中“快乐”和“好奇”的成分很纯粹！
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胶质般的触须，碰了碰糖糖散发出的情绪“味道”。
“嗝~” 小东西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嗝，身体颜色从铅灰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波浪线的嘴巴似乎往上弯了弯。它似乎……挺喜欢？
糖糖更来劲了，开始手舞足蹈，把自己刚才怎么用“糖霜彩虹屁”打跑阴影怪，怎么炸出彩虹桥的经历，用夸张的情绪“广播”出去。
小东西的身体颜色随着糖糖的情绪“故事”不断变化，粉红、亮黄、天蓝……最后甚至冒出了几个表示“惊讶”和“崇拜”的、一闪即逝的小星星虚影。它慢慢从藏身地“流”了出来，像一滩有自我意识的、Q弹的果冻，朝着糖糖“蠕动”过来，身体里闪烁的扭曲影像都变成了糖糖手舞足蹈的滑稽倒影。
“它喜欢我！”糖糖兴奋地蹲下，伸出手指想戳戳它。
“小心，姐姐！”小雅还是有点担心。
那果冻小东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糖糖的指尖。触感凉丝丝、软绵绵的，还带着点微弱的吸力，但并不难受。接着，它顺着糖糖的手指，慢慢“流”到了她的掌心，蜷缩起来，变成了一个粉蓝色的、微微颤动的果冻团子，还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啵啵”声。
“它叫啵啵！”糖糖立刻命名，双手捧着新得的宠物，喜笑颜开，“你看，它多可爱！软软的，凉凉的，还会变色！”
小雅看着在姐姐掌心变成安心粉蓝色的“啵啵”，也放下了警惕，觉得这小东西确实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点……可怜又可爱。
林枫看着糖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收服”了一只以情绪为食的虚空浮游灵，也略感无语。不过这小东西确实无害，而且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反映甚至过滤周围的情绪和混乱能量波动，留着或许有点用。
“先取结晶。”他不再耽搁，示意两个小家伙退后。面对那密集的空间裂缝和暗沉能量流，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混沌的清光丝线无声飞出，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在密集的“毒蛇”缝隙中穿梭游走，轻轻一挑，便将那枚幽紫色的虚空结晶从乱流之眼中心摘了出来，精准地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特制的玉盒之中。玉盒盖上，隔绝了所有波动。
结晶到手，周围狂暴的能量似乎有所减弱。林枫袖袍一卷，清光护罩裹住三人一“果冻”，便要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或许是结晶被取走，打破了此地脆弱的平衡，周围的空间裂缝突然剧烈暴动，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扩张、蔓延、相互碰撞湮灭，产生更加恐怖的空间乱流！暗沉能量流也失去控制，四处横扫！
“走！”林枫低喝一声，清光暴涨，便要强行突破。
“啵啵”却突然从糖糖掌心弹了起来，它似乎对周围暴增的、充满“恐惧”、“暴怒”、“毁灭”的混乱情绪与能量异常敏感，甚至……有些“兴奋”？只见它那果冻状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小圈，颜色变成深不见底的暗色，对着周围暴动的空间裂缝和能量流，张开了那波浪线的“嘴巴”——虽然看起来根本没有咽喉和胃囊。
一股无形的、带着淡淡凉意的吸力传出。并非吸收物质或能量，而是针对那些暴动的、负面的“情绪”与“无序的波动”。疯狂扩张的空间裂缝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扩张趋势微微一滞；横扫的能量流中也有一小部分“暴戾”的意味被剥离，变得平缓了些许。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确实在那一瞬间，为林枫的突破创造了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间隙。
林枫眸光一闪，清光如电，趁此间隙，带着两人一宠，瞬息间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几个闪烁，便回到了相对稳定的虚空边界外围。
回头望去，那片区域已彻底被空间风暴和能量乱流吞噬，恐怖无比。
糖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又兴奋地举起掌心里又变回粉蓝色、似乎因为“吃饱了”负面情绪而有些晕乎乎、直打小饱嗝的“啵啵”：“啵啵好厉害！还会吸坏脾气！”
小雅也松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啵啵”，凉凉软软的。“它好像……帮了点忙？”
林枫收起玉盒，看了眼糖糖手里那团懵懂的、以情绪和混乱为食的奇异虚空生物。这次虚空结晶获取过程，糖糖的混乱灵力误打误撞开辟道路，小雅的生命感知预警危机，最后这意外收服的“啵啵”竟也歪打正着发挥了些许作用。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目标达成。
“走了。”他转身，向着模拟场出口的方向行去。身后，是依旧光怪陆离、危险重重的虚空边界。而糖糖，正忙着教她的新宠物“啵啵”如何变换更漂亮的颜色，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险。小雅笑着摇摇头，紧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