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雾山那处隐秘洞天返回临江市区的路上，陈老一直处于一种激动又恍惚的状态。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份林枫允许他抄录的、从玉璧上拓印下来的部分古修心得，嘴里反复念叨着“地脉”、“天外”、“老祖宗诚不欺我”之类的话，看林枫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活神仙。直到下了车，回到他那间即将拆迁的“博古斋”门口，他还拉着林枫的手，千恩万谢，说这辈子能亲眼见到这等奇景，死也值了。
糖糖在车上就睡了一觉，回到家立刻满血复活，把从山里捡来的几块亮晶晶的小石头献宝似的塞给妈妈林薇，叽里呱啦地描述山里的“大白雾”和“会发光的花”，至于什么玉璧、什么心得，她早就抛到脑后了，只觉得这次“郊游”挺好玩，就是最后有点无聊——舅舅和那个陈爷爷对着块破石头看了好久，话都说得文绉绉的，听不懂。
小雅则安静很多。她怀里抱着那株在洞天药圃里重新焕发生机、叶片已转为苍翠、甚至隐隐透出银丝纹路的老雀梅桩，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舅舅解读玉璧内容时说的那些话。
“……地脉如水，润物无声，循其性而导之，可滋养万物，亦可涤荡心神……”
“……天外之物，携异界法则，坠入此间，其气激荡地脉，犹如石子投湖，涟漪不绝……”
“……吾借此地脉节点，养身育药，亦感其气之变，知天外有天，然人力有穷，终难窥其全貌，唯守心持正，顺其自然……”
那些古朴的文字和舅舅平静的解读，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小雅的心田。她不太懂“天外”、“异界法则”那样宏大的词语，但她听懂了“滋养万物”、“涤荡心神”、“顺其自然”。她想起青萝婆婆的温和，想起洞天里那个依赖她生机的小精灵，想起那片被她救活的药圃。修行，好像不只是让自己变厉害，还可以让身边的东西变得更好。
回到家后的几天，小雅变得有些沉默。她不再只是安静地看书或者摆弄阳台的花草，而是经常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小手轻轻按着地面，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糖糖喊她一起玩跳房子，她也只是摇摇头，轻轻说：“姐姐你先玩，我待会儿来。”
林薇有些担心，问林枫：“小雅是不是在山里吓着了？回来以后老是发呆。”
林枫看了一眼窗外花园里那个小小的、沉静的身影，淡然道：“无妨，她在悟。”
确实，小雅在“悟”。她在感受脚下这片土地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地脉流动。城市的地脉，不同于深山那般清晰活跃，它们被钢筋水泥覆盖、被各种管线干扰，变得支离破碎、气息混杂。但小雅凭借在洞天中获得的感悟和自身对草木生机的敏锐，还是能捕捉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如同大地微弱脉搏般的灵气流向。
她发现，小区中心的小花园，恰好位于几条微弱地脉气息的交汇点，虽然杂乱，却比别处稍强一丝。她想起玉璧上提到的“循其性而导之”，便开始尝试。她不像糖糖那样莽撞地调动灵力，而是像呵护幼苗一样，用自己精纯的长春诀木灵之气，极其温和地去引导、梳理那几股微弱的地脉气息，让它们不再互相冲撞，而是缓慢、和谐地流转起来，如同给一块贫瘠的土地进行了最细致的松土和施肥。
她做得很慢，很小心，每次只梳理一点点，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她也没有动用强大的生机去催生什么，只是让地脉之气更顺畅地滋养这片土地本身。
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几天后，小区花园里的花草，似乎比别处更加精神，叶片更绿，花朵更艳，连花期都好像延长了些。尤其是花园角落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桂花树，竟然在非花季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傍晚出来散步遛弯的邻居们，都觉得今年小区花园的空气格外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嘿，奇了怪了，老王，你发现没？今年咱小区这花儿开得忒好！闻着这空气，都带着甜味儿！”退休的李大爷提着鸟笼，对棋友王大爷说。
王大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是嘞！物业今年换花肥了？还是请了高人看了风水？感觉在这园子里坐一会儿，浑身舒坦！”
连物业管理员都纳闷，记录上写着“小区绿化长势异常良好，居民普遍反映环境舒适度提升”，他也摸不着头脑，只能归功于“风调雨顺，管理得当”。
小雅听着邻居们的夸奖，心里甜甜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依旧会去花园坐一会儿，继续她那无声的“绿化改造”。她感觉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系更加紧密了，那种默默付出、让环境变得更好的感觉，比学会一个厉害的法术更让她开心。
与妹妹的沉静感悟不同，糖糖的“修行”就显得鸡飞狗跳多了。她也听了舅舅解读玉璧，听到什么“持正守心”、“控制灵力”，她理解成了——要管住自己身体里那股老是乱跑的“劲儿”。
于是，她决定“修炼”！她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学着舅舅打坐的样子，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想把那活泼好动的灵力“压”回肚子里。结果适得其反，她越是用力，那灵力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她经脉里乱窜。有次她猛一使劲，指尖嗤啦一下冒出一小串电火花，正好打在旁边的台灯开关上。
“啪！”一声轻响，台灯闪了几下，灭了。紧接着，房间里其他电器也跟着暗了一下，电脑屏幕黑了瞬间又亮起，插座那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糖糖吓得跳了起来。闻声而来的林薇看到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戳着糖糖的额头：“你这丫头，又在房间里捣什么蛋！是不是又乱按开关了？”
糖糖委屈地扁着嘴，不敢说是自己“修炼”差点修出火灾。
林枫走进来，看了眼插座，指尖轻轻拂过，那点焦糊味便散了。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糖糖：“心浮气躁，徒劳无功。罚你静坐，数清这罐糖果数目，错一颗，三天不许吃糖。”说着，拿出一罐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放在糖糖面前。
糖糖看着那罐诱人的糖果，又看看舅舅严肃的脸，哀嚎一声，老老实实坐下来开始数：“一、二、三……红色的……哎呀，这个绿色的算不算？……”她的“修炼”大计，暂时以失败和数糖果告终。
夜晚，林枫站在阳台，看着楼下花园里隐约流动的、被小雅梳理过的温和地气，又看看房间里对着糖果罐抓耳挠腮的糖糖，微微摇头。道，各不相同。小雅已初步找到了与她本性相合的路，而糖糖的路，或许还在那看似胡闹的折腾之中。
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地脉的、带着些许灼热与异样波动的气息，似乎从西北方向隐隐传来，与玉璧上的记载隐隐呼应。林枫的目光投向远方，接下来的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