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连滚带爬地逃回“星轨会”设在临江市郊一处老旧天文观测站内的临时据点后,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地汇报了遭遇,尤其强调了那位“前辈”深不可测的修为和一眼洞穿他们来历的恐怖眼力。会内负责此次探查任务的周长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者,听完汇报后,捻着胡须沉默了许久,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凝重。
“慕白,你鲁莽了。”周长老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能引动云雾山遗迹残留灵机归于平和,又能让慕白的灵犀盘瞬间失控者,岂是寻常隐修?其境界,恐怕远超我等想象。如此人物,只能以诚相待,绝不可暗中窥探,徒惹祸端。”
他当即决定,亲自登门拜访,一是为弟子的冒失赔罪,二是尝试以平等的姿态进行交流。星轨会传承数百年,虽日渐式微,但始终秉持“观测记录,顺其自然”的宗旨,致力于研究地球日渐枯竭的灵脉遗迹,并非争强斗狠之辈。面对可能触及更高层次知识的机会,他愿意放下身段,坦诚相见。
于是,两天后的下午,周长老独自一人,提着一盒包装古朴的茶叶,再次出现在了幸福苑小区林枫家的门口。他没有穿任何显眼的服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退休老教师。
这次开门的是小雅。她看着门外这位胡子白花花、笑容和蔼的老爷爷,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问:“老爷爷,您找谁?”
周长老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小姑娘,请问林先生在家吗?老朽姓周,特来拜访,为前几日门下弟子不慎惊扰之事致歉。”
小雅回头看向屋内。林枫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请进。”林枫淡淡开口。
小雅侧身让开,周长老道谢后走进客厅。他的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客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极淡却精纯的灵气,让人心神不自觉安定下来。他心中暗惊,此地果然不凡。
糖糖正趴在地毯上拼图,看到又来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丢下拼图就爬起来凑过去,仰着小脸,盯着周长老雪白的胡须看个不停,小手蠢蠢欲动,似乎很想揪一根下来研究研究是不是粘上去的。
周长老被糖糖看得有些莞尔,弯下腰,和蔼地问:“小朋友,你叫糖糖对吧?在看什么呢?”
糖糖指着他的胡子,一脸认真:“老爷爷,你的胡子好白呀!像!是真的吗?可以摸一下吗?”
林薇刚好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哭笑不得,赶紧制止:“糖糖!没礼貌!快跟老爷爷问好!”
周长老却哈哈一笑,并不介意,反而俯身让糖糖看得更清楚:“是真的,老了,胡子就白啦。不过可不能随便摸哦,爷爷怕痒。”
糖糖“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注意力很快被周长老放在茶几上的茶叶盒吸引,那盒子上的木纹很特别,像一圈圈水波纹。
林枫放下书,对周长老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小雅不用吩咐,已经乖巧地去厨房准备泡茶。林薇看出这位老者气质不凡,似乎有事要谈,便拉着还在研究茶叶盒的糖糖:“糖糖,跟妈妈去厨房洗水果,招待客人。”
糖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妈妈拉走了,临走还回头好奇地看了周长老好几眼。
客厅里只剩下林枫和周长老两人。周长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郑重地向林枫躬身一礼:“林前辈,前日劣徒李慕白无知冒犯,惊扰清修,老朽周远山,代表星轨会,特来赔罪,还望前辈海涵。”
林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小事。坐。”
周长老这才在侧面的沙发坐下,腰杆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他开门见山:“前辈明鉴,我星轨会一脉,自古传承,专注于观测星辰轨迹,记录地脉灵机变迁,旨在留存史料,并无争胜或侵扰之心。前番察觉云雾山遗迹有异,气息归于平和,与以往遗迹躁动溃散截然不同,故心生好奇,派弟子探查,绝无恶意。”
他顿了顿,见林枫神色如常,便继续道:“不瞒前辈,如今天地灵机枯竭,类似云雾山那般尚存一丝灵韵的节点已如凤毛麟角,且大多濒临消散。我辈穷尽心力,亦难挽颓势。前辈能令遗迹灵机重归和谐,手段通玄,令我等钦佩万分。”
这时,小雅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两杯刚泡好的清茶。她将一杯轻轻放在林枫面前,另一杯端给周长老,小声说:“老爷爷,请喝茶。”
周长老连忙双手接过,道谢。他本是爱茶之人,茶杯入手,便觉一股清雅茶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他低头一看,杯中茶叶舒展,汤色清亮,更奇异的是,那茶香中竟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精神一振的生机之气。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小雅,心中暗叹,这小姑娘竟也有如此灵秀之气,连泡出的茶都非同一般。
林枫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方才开口:“云雾山遗迹,不过一古修清修之所,借地脉余温滋养己身,法门粗糙,偶得一线生机,非是造化之功。”
他语气随意,却点出了关键。周长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激动得胡须微颤:“前辈的意思是……古修曾有望气寻脉、借助残存地脉修行之法?”这正是星轨会苦苦追寻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古代秘辛!如今的地脉大多死寂狂暴,难以利用,若能得到先人法门思路,哪怕只是皮毛,对他们的研究也是无价之宝!
林枫看了周长老一眼,并未直接传授法诀,而是淡然道:“地脉如水,有源有流,有急有缓。顺势而为,可滋养万物;逆势强取,则源流枯竭。古修之法,在于‘感应’与‘调和’,而非‘掠夺’。”
这番话,看似简单,却直指利用地脉的根本原则,蕴含着大道至理。周长老如醍醐灌顶,许多以往困惑之处豁然开朗!他激动地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前辈点拨之恩,星轨会没齿难忘!”
作为回报,周长老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古朴布袋中,取出一卷用丝绸小心包裹的仿古绢帛,双手奉上:“前辈,此乃我星轨会历代先辈根据零星古籍记载和实地勘探,绘制的《华夏残存灵脉节点分布简图》。虽大多已名存实亡,或灵机微乎其微,但或许对前辈有所参考。权当是我会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林枫接过绢帛,并未立即展开,神识扫过,已感知到上面标注着数十个光点,大部分黯淡无光,唯有寥寥几处,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灵机,其中一处,隐隐与他之前感应到的西北方向那股隐晦气息有所关联。这份图,确实有点价值。
“有心了。”林枫将绢帛放在一旁。
此时,林薇端着果盘,带着洗好手却依旧对白胡子念念不忘的糖糖走了出来。糖糖一看到周长老,立刻跑过去,举起一个洗得亮晶晶的苹果:“白胡子爷爷,请你吃苹果!可甜啦!”
周长老笑着接过,连连道谢,看着天真烂漫的糖糖和文静乖巧的小雅,心中感慨万千。这位林前辈隐居市井,守护着这份平凡的温馨,其境界,确实已非他们这些凡俗修者所能揣度。
又闲谈几句,主要是周长老请教一些关于地脉观测的疑难,林枫偶尔点拨一两句,便让周长老受益匪浅。见天色不早,周长老识趣地起身告辞,再三感谢。
送走周长老,糖糖立刻扑到林枫身边,好奇地问:“舅舅,那个白胡子爷爷是干什么的呀?他的胡子真好玩!”
小雅也安静地看着舅舅。
林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一个……记录星星和大地故事的老人。”
新的信息渠道已经打开,关于这片土地沉睡的秘密,或许能从中窥得更多线索。而平静的生活,依旧在继续,只是画卷之上,又添了一笔淡淡的、来自星轨深处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