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爷子关于玉璧“触手生凉”、“水纹流动”的叙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林枫心中漾开思索的涟漪，却在不经意间，激起了糖糖那颗永远不安分的小脑袋里更大的波澜。
大人们谈论时，糖糖正趴在地毯上摆弄她的积木城堡，耳朵却像小雷达一样竖着，把“凉凉的”、“水会动”这些关键词捕捉得一清二楚。晚上睡觉前，她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舅舅能让东西变厉害，小雅能让花花草草开心……那块石头以前也能让水纹动起来……”她小声嘀咕着，心里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那我肯定也行！我比那块石头厉害多了！”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明媚。林薇出门买菜，林枫在阳台给一盆长势喜人的兰花修剪枝叶，小雅则坐在客厅角落，安安静静地翻看一本植物图册。糖糖瞅准机会，像只小老鼠一样溜到了客厅靠墙摆放的那个圆形玻璃金鱼缸旁边。
鱼缸里，几尾红色的凤尾金鱼正悠闲地摆动着纱裙般的尾巴，在水草间穿梭。阳光透过玻璃，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糖糖记起舅舅曾经教过她一个非常非常简单、用来凝聚空气中水汽的小法诀，好像叫什么“凝水诀”，说是渴了可以用来解渴，但她一直觉得没直接喝水方便，从来没认真练过。
现在，她觉得这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她要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用“魔法”让鱼缸里的水动起来，变出好看的水花或者小喷泉！让舅舅和小雅大吃一惊！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舅舅平时打坐的样子（虽然只学了个皮毛），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肉手对着鱼缸里的水，努力集中精神，心里拼命想着：“动起来！动起来！喷水！像喷泉那样！”
她体内那活泼好动却难以精细操控的灵力，在她强烈的意愿驱使下，开始笨拙地涌动，试图与鱼缸里的水建立联系。起初，水面似乎真的微微荡漾了一下，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糖糖心中一喜，更加卖力。
然而，她完全不懂何为控制，何为引导，只知道一味地将那点微薄灵力往外“推”。结果，那丝灵力如同脱缰的小野马，猛地撞入水中——不是温柔的凝聚或引导，而是粗暴的扰动！
哗啦！
一声轻响，鱼缸里的水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搅动，一道不规则的水柱猛地从水面蹿起，不高，却足以溅开一片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正凑得很近、满脸期待的糖糖一身！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进脖子里，她今天刚换上的草莓图案连衣裙前襟也湿了一大片。
更糟的是，水柱的冲击力让鱼缸剧烈摇晃起来，眼看就要从矮柜上翻倒！缸里的金鱼吓得四处乱窜。
“呀！”糖糖被浇了个透心凉，惊叫一声，呆住了。
就在鱼缸即将倾覆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扶住了缸壁。林枫不知何时已从阳台来到客厅，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鱼缸恢复了平稳，只有几滴水珠从边缘滑落。
小雅也放下书跑了过来，看到姐姐像个落汤鸡一样呆呆地站着，鱼缸周围一滩水渍，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糖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舅舅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湿漉漉的自己，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混合着冰凉的水珠，也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泪水，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说：“舅舅……水……它不听话……它喷我……”
林枫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检查了一下鱼缸里的金鱼，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然后，他拿起沙发上的一条干毛巾，轻轻罩在糖糖湿漉漉的小脑袋上，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
“灵力，非是戏法，不可炫弄。”林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糖糖耳中，“你欲令水动，是因觉其灵动可爱，心生欢喜，抑或只为显己之能，博人瞩目？”
糖糖被问得一愣，忘记了哭，眨巴着还挂着水珠的大眼睛，努力思考舅舅的话。她好像……只是觉得好玩，想让水动起来，让大家觉得她很厉害……
林枫继续道：“若心念纯粹，感其灵动，喜其生机，则灵力如水到渠成，自然相合。若心浮气躁，强驱硬使，便是如此结果。”他指了指地上的水渍和糖糖湿透的衣服。
糖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哒哒的草莓裙子，小声道：“我……我想让它变得更好看……”
“嗯。”林枫微微颔首，“欲助其灵动，先感其韵律。水有水的情绪，静时如镜，动时如歌。你且静心，细观之，细感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阳台，继续修剪他的兰花，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雅默默拿来拖把，开始擦拭地上的水渍。
糖糖站在原地，头上还盖着毛巾，像个迷你的小蘑菇。她看看恢复平静的鱼缸，里面的金鱼似乎惊魂未定，躲在水草后面。她又看看舅舅的背影，回想舅舅的话。虽然有些词她不太明白，但“静心”、“感受”这几个字她记住了。
她扔掉毛巾，也顾不上换衣服，就那么湿漉漉地蹲到鱼缸前，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缸里的水和水中的鱼。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发功”，只是老老实实地看着。看着水波如何因为鱼的游动而轻轻荡漾，看着光线在水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听着轻微的水流声和过滤器的嗡嗡声。
一开始，她还有点不耐烦，小屁股扭来扭去。但慢慢地，她好像真的看出点门道来了。水，好像真的有自己的“心情”，小鱼游得快时，水波就欢快；小鱼停下来时，水面就慢慢平静得像块果冻。她甚至觉得，水摸起来凉凉的，好像也挺舒服的？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湿衣服贴着皮肤也浑然不觉，小脸上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又有点恍然，表情认真又带着点滑稽，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严肃的科学研究。
小雅拖完地，也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姐姐旁边，一起安静地看着鱼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姐妹俩身上，洒在波光粼粼的鱼缸上，客厅里只剩下轻柔的水声和呼吸声。
林枫在阳台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余光扫过客厅里那两个小小的、专注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莽撞的小丫头，似乎终于开始触摸到一点点“修行”的门槛了。虽然方式，依旧充满了她独特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