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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火少年录

作者:爱唱歌的花鱼 | 分类:武侠仙侠 | 字数:45.6万字

第一百零六章 裴英番外篇

书名:御火少年录 作者:爱唱歌的花鱼 字数:4.9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4 18:17:01

前厅宴会的丝竹与酒肉热气,被城主府后院的拱门生生截断。

十三岁的顾彦舟觉得前厅无趣,独自避入后院。

身为霁城首富顾家的么子,他那一身毫无褶皱的昂贵雪缎,在闷热中透着一股清冷的松香。

青石板上,传来沉闷的木材破空声。

七岁的丁绯双手死死握着比她手臂还要粗长的木剑,狠狠劈下。汗水顺着她通红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顾彦舟原本不以为意,只当是哪个护卫家的小孩在胡闹。

他斜靠在廊柱上,随手折了一段枯枝,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笑意,轻巧且精准地弹在丁绯的剑刃上。

枯枝碎裂,丁绯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猛地回头,眼底燃起一团被冒犯的烈火。

没有任何废话,这团暴躁的火苗直接举起沉重的木剑,带着凌厉的风声,朝这个衣着考究的闯入者狠狠劈去。

顾彦舟挑了挑眉,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木剑格挡。

他本打算随便应付,但剑刃相撞的瞬间,传来的沉重力道却让他微微错愕。

接着,两人竟在青石板上打得不相上下。

交锋的热浪中,丁绯束发的草绳突然崩断。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那张沾满汗水、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庞,透出属于女童的精致与倔强。

顾彦舟的动作猛地僵住,木剑的轨迹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

他垂下那双天生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小丫头,像碰到了一块烫手的炭火。

于是便迅速收起了锋芒,将木剑随意往地上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的散漫:

「原来是个丫头。我娘说,好男不跟女斗。算我输。」

这份高高在上的让步与轻视,比直接击败她还要刺人。

丁绯没有捡剑,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雪白的背影,将这股冷香与屈辱一同刻进了骨子里。

十八岁的韩列站在长廊的阴影处。

他腰间佩着城主府侍卫的制式铁剑,身上带着常年淡淡的铁锈味。作为城主指派给小姐的专属护卫,他化身为一抹没有温度的影子。

而从那日起,这抹影子见证了一场漫长而固执的追逐。

只要丁绯一踏出城主府,必定是带着那把磨出包浆的木剑,直奔顾家。

韩列看着那个总爱穿着一身雪缎的顾家少爷,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会在院子里备好冰镇的酸梅汤。

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世界,在无数次沉闷的木剑碰撞声中,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裂缝与交融。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青石板上的剑痕覆上一层厚厚的青苔。

十四岁的丁绯,身形拔高,曾经的婴儿肥彻底褪去,眉骨间透出一股锋利的英气。

这一次的交锋,依旧在顾家的后院。

秋日的风带着微凉的落叶气息,却无法吹散两人周身逐渐升高的热度。

二十岁的顾彦舟依旧穿着一身考究的长袍,但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罕见地凝聚着专注。

木剑破空的声音变得尖锐。丁绯的剑法极其凌厉,每一击都带着不留退路的狠劲。

顾彦舟依旧游刃有余,精准地格挡。

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丁绯突然放弃了防守,硬生生接下顾彦舟击中她左肩的一剑。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她却连眉头都没皱,借着这股冲力,右手的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由下而上狠厉地挑起。

这是一个完全不计后果、以伤换命的打法。

顾彦舟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原本进攻的剑势已经来不及回撤防守。

「啪」的一声脆响。

丁绯的木剑稳稳地停在了顾彦舟的咽喉前一寸。剑尖带起的微风,吹动了他略显凌乱的衣领。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

丁绯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通红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收剑,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眸里,没有侥幸,只有燃烧到极致、纯粹而耀眼的胜意。

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那一刻,她宛如一团真正破茧而出的烈火,张扬、自信,烫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彦舟看着眼前这个耀眼的少女,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清楚地意识到,七年前那团只会胡乱挥剑的火苗,已经长出了足以燎原的锋芒。

那股清冷的松香气味,在此刻被她身上那股明媚的热力彻底融化了。

他突然笑了。那双桃花眼弯起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没有挫败,只有一种隐秘的、心甘情愿的臣服。

顾彦舟松开手,任由木剑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一次,他没有说「好男不跟女斗」。

丁绯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名成年男子,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认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年了。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在这一刻结出了最滚烫的果实。她赢了,堂堂正正地赢了。

那股无法言喻的骄傲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明媚的笑容终于在嘴角不受控地绽放开来。

---

十七岁的丁绯,站在城主府最豪华的卧房前。

房内传来阵阵浓重的药材和熏香味,两者截然不同的气息混合得令人隐隐作呕。

那股甜腻的香气里,似乎还夹杂着金属与泥土的腥味——那是刚从烬帮送进来的、还带着矿坑湿气的金子。

坐卧在床榻上的丁齐,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手中翻阅着一本厚重的秘密账册,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滑过,带着一种病态的沉迷。

房门被推开时,冷风顺着丁绯的袍角灌了进来,却吹不散屋内那股腐烂的暖意。

丁齐眼皮都没抬,熟练地将账本塞进枕下,语气里透着被搅扰的不耐:

「你又来做什么?」

丁绯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地上那几箱尚未封口的金元宝。

「烬帮又送钱来了。」

她的表情冷得宛如冰封的湖面,语气更带着刺骨的尖锐:

「您不该收的。那些被抓去烬坑当矿奴的人,也是霁城的百姓。身为城主,您看见了吗?」

丁齐这才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得令人齿冷:

「百姓?这百年来霁城相安无事,你以为靠的是那几句祖训?那是靠这些银子在维持表面的太平。守火人的身分能当饭吃吗?烬帮要人,我给人;他们要路,我给路。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

丁绯向前踏出一步,脚尖踢到了其中一个木箱。

「哐啷」一声,金子碰撞出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想起那些被蒙住双眼、像牲口一样被装进马车的居民;想起那些被抛诸脑后的传承与誓言。

「你是霁城的守护者,不是烬帮的帮凶。」

这句话彻底触碰到了丁齐最后的自尊。

他猛地拍桌而起,双眼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脸色由黄转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逆女!你的一切都是这座城主府给的!你敢教训我?」

争吵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碰撞。

丁齐正要扬手痛斥,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绞痛。原本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蜡黄的脸孔在几秒钟内迅速转为死灰。

他双手死死掐住心口,颓然倒回床榻,桌上的药碗被扫落,黑色的液体在暗红的地毯上蔓延开来,透出一股死寂的苦意。

丁齐倒在枕头上,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丁绯。

颤抖的手指向床头悬挂的那个药囊,嘴唇开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仿佛残缺风箱般的气声:

「药……给……我……」

丁绯的手伸到了药囊上攥住,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颗救命丹药的圆润轮廓。

她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张被贪婪与腐烂蛀空的脸。

那些被拐卖者的嘶喊、那些被遗忘的使命,好像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屋子令人作呕的药味,死死堵住了她的呼吸。

床上紧紧抓着胸口衣襟的丁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抓握,祈求一丝生机。

丁绯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死死攥着那个装有丹药的药囊,力道大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皮肉被刺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她宛如失去了痛觉。

只要扯开束口,将药递过去,他就能活。

但那只悬在半空、沾染着鲜血的手腕只是微微发颤,始终没有向前递出半寸。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任由霁城腐烂的父亲,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抽离。

门外,隔着一道单薄的纸窗。

韩列手按剑柄,如同雕塑般静静伫立。屋内沉重的喘息声与死寂的对峙,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

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选择了最绝对的沉默,与她一同背负这份沉重的共犯枷锁。

床榻上的动静渐渐微弱下去。

最后一丝挣扎戛然而止,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砸向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丁绯浑身猛地一震,缓缓松开药囊,里头的那颗药已被掌心的汗与血濡湿,化作一摊烂泥。

当顾彦舟接到韩列的密报,披着一身夜露焦急赶到时,卧房内已经恢复了死寂。

没有呼吸的老城主已被床单整齐盖起,丁绯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双手自然垂落。

她没有哭,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顾彦舟桃花眼底的焦灼,在看到那抹单薄背影的瞬间化作了剧烈的心疼。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

「小绯,你……还好吗?」

丁绯没有回头。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药丸化开后黏稠的触感,那股冷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顾彦舟。」她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日的天气,「以后,不会再有丁绯了。」

她抽出佩剑,放下青丝对着铜镜一剑斩落。

从这一刻起,她将亲手埋葬自己的灵魂,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去撑起这座腐朽的城,去背负那熄灭了一半的守火人遗愿。

窗外的寒风卷起一片枯叶,在漆黑的庭院中无声盘旋。

顾彦舟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知道,从她选择握紧药囊而不松开的那一刻起,那个会对着他挥舞木剑、满头大汗的小女孩,就已经死在了这场腐烂的暖意里。

剩下的路,他们只能以共犯的身份,在他带来的那张人皮面具的阴影下,一起走下去。

---

在人皮面具贴上脸颊那瞬间,一种冰冷而黏稠的防腐药水味,直冲鼻腔。

丁绯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鸷、皮肤蜡黄的老人。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耳后的接缝。

当那股刺鼻的药味渗进皮肤,少女的体温被彻底隔绝,她沉入那张皮囊之下,成了这座城的幽灵。

第一道城主令,是在丁齐死后的第一个黎明发出的:全速驰援太余山脉,扑灭山火。

紧接着,是迎接官派副城主魏成岳的到来。

城主府的长廊深邃且阴冷,熏香掩盖了药味,掩不掉空气中紧绷的杀机。

三年的时间,丁绯就在这张面具后,与魏成岳隔着一张梨木长案周旋。

她学会了丁齐那种沙哑而散漫的笑声,学会了在袖中死死握拳却面不改色的隐忍。

魏成岳与烬帮勾结的证据,像是一根根淬毒的针,被她一根根拔出,藏进了最深的暗格。

然而,这还不够。城主府的视角太高,看不清霁城暗处所有动静。

在顾彦舟的打点下,一个名叫「裴英」的清瘦少年,走进了混乱不堪的东区巡护队。

顾彦舟站在暗处,看着她用粗布裹住胸口,眼底的桃花色碎成了一片心疼。

他没有劝阻,只是将一张张数额庞大的银票换成了最精良的装备与伤药,为她铺开了一条血路。

擂台:第一天。

东区的分队长选拔,是最原始的祭典。

擂台上的木板浸透了参与者的血渍,呈现出黑红交错的颜色。第一天的裴英,剑势极快,每一击都带着爆发性的杀意。

重剑劈在她的玄铁剑身,震动顺着虎口一路炸裂到肩胛,那种麻木感仿佛电流,让她的指尖不断痉挛。

她没让自己停下。她必须赢,只有撕开这条血路拿下分队长的位置,她才有资格拔剑,守护霁城所有的百姓。

擂台,第二天。

空气变得很冷,血液流失后的失温感好像潮汐,一波波吞噬着她的意识。

对手的长枪划破了她的侧腹,裴英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到疼痛,直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内衫,她才迟缓地感觉到那股黏腻的凉意。

她开始机械地挥剑,脑袋里空无一物,只有烬坑深处那些矿奴的哀嚎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擂台,第三天。

擂台四周的火把熄了又燃。

裴英的视线已经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最后一名对手是个身形如山的壮汉,每一拳砸下来,都伴随着骨头错位的闷响。

她感觉不到痛了。神经在极度的疲劳中似乎彻底断裂,剩下的只有骨头架子在支撑着那股执念。

当壮汉的横刀再次劈下,裴英以一种自虐的姿态欺身而上,任由刀锋切开肩头,她手中的剑则精准地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沉重的躯体倒地。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挤了出来,惨白地铺在擂台上。

裴英拄着剑,在那道晨光中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吐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化名裴英的面孔沾满了血垢与泥土,那双眼眸却清亮得惊人。

台下,韩列依旧守在西侧的角落,手按剑柄,眼神一如既往地安静。

作为丁绯背后的影子,他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她。

不管那选择是对是错,不管那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而高处的栏杆边,顾彦舟十指死死扣着横木,留下几道深痕。

看着那个在光芒中摇摇欲坠的少女,桃花眼中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化不开的凝重。

但他只能转身,去处理那些能让她坐稳这个位置的所有麻烦。

裴英站在晨光里,感觉到身上那些伤口开始隐隐作热。

从丁绯,到城主丁齐,再到分队长裴英。

这座城的火还没熄。而她,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最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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