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运营总监低着头,公关总监看着地板,技术总监盯着屏幕。
他们都想说,但都说不出口,因为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先说。
完美是机器的,不完美才是人。
林晚晚不知道这些情况。
她坐在镜头前,抱着那把旧吉他,碎发贴在额头上,几缕垂在耳边,她也没管,连伸手拢一下都懒得。
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是困的,眼皮很重,但她撑着,眨眼的频率比白天高了很多。
她已经唱了十个小时,嗓子沙哑,每唱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
手指磨出了茧,琴弦上沾了汗,滑音的时候会涩。
老麦坐在旁边,吉他已经放下了,搁在腿上,双手叠在吉他上,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阿强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怕漏掉一个音符。
糖糖抱着千纸鹤,那只写有“不完美”的千纸鹤,攥在胸口,贴着她的心跳。
徐佳端着热茶,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喝。
所有人都在听。
林晚晚拨了一下琴弦。
那把吉他已经弹了一整夜,音不太准了。
六弦有点偏低,三弦偏高。
她低头调了一下,拧了两下弦钮,又拨了拨,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细纹挤在一起。
“这首歌,叫《谢谢你让我敢不完美》。”
前奏响起,旋律很简单,像深夜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不能停。
她开口唱了。
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你耳边说的。
“我曾以为,完美是唯一的路。
直到遇见你们,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鼓掌。”
弹幕停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然后铺天盖地涌来,屏幕白了一片。
“哭了。”
“这句写的就是我。”
“我以为只有完美才配被爱,原来不是。”
“我从小就被爸妈要求考第一,考不到就被骂,我以为不完美就不值得被爱。”
她继续唱,二十四小时没睡,唱了上百首歌,嗓子已经到极限了。
每唱一个高音,喉结都会往上提一下,像在用力拽什么东西。
“你们说我唱歌跑调,说我说话太直,说我素颜不好看。
可你们还是在,在我最不完美的时候。”
唱到一半,她停下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琴箱上,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弹幕刷屏了。
“别哭。”
“我们都在。”
“累了就歇会儿。”
“你已经唱得很好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像兔子的眼睛,但没有兔子那么好看。
里面有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芽苞里挤出来,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冷不冷。
“没事,继续。”
她唱完最后一段,声音比前面更轻了,轻得像怕吵醒谁。
“谢谢你,让我敢不完美。
谢谢你,让我知道,不完美,也有人爱。”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
她抱着吉他,坐在那里,看着镜头。
日光灯管照着她,照着她脸上的疲惫,照着她眼角的细纹,照着她锁骨下方那行没洗掉的“不完美”。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亿两千万。
徐佳看着那个数字,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过手指,滴在桌上。
老麦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阿强站得笔直,像一棵树,然后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不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糖糖抱着千纸鹤,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晚晚姐唱完了。”
徐佳轻轻抱住她。她的手臂很细,像一捆干枯的树枝,但抱得很紧,像怕她倒了。
“唱完了。很好。”
与此同时,星野2.0的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下跌。
虚拟星空还在转,银河还在流,流星还在划,星野还在笑,嘴角的弧度、露几颗牙齿、微笑持续的时间,都和开播时一模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疲惫,没有凌晨三点该有的那一点点松懈。
她已经唱了七个小时,嗓子没有一丝疲惫,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但已经没人看了。
寰球置业的监控室里,数据曲线像被抽空了的血管,贴在了最底部。
郑明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运营总监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他没敢接。
此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星野2.0看着镜头,那双像素构成的眼睛里,光变了,像一个人快要哭出来但忍着。
她的声音还是合成的,但语调不对了,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也想唱这首歌,但我不会。”
没有情绪,没有语调,合成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像在播一条天气预报。
但那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完美偶像光鲜的外壳,触动了一些人。
弹幕在安静了三秒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AI认输了!”
“它承认它不会!”
“这是程序故障还是真的?”
“不管是什么,她说‘我’,她称自己为‘我’。”
“一个AI说‘我’,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意味着它意识到自己存在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一个词的错误,哪怕只是代码的偏差。
AI说了“我”,它把自己当成一个“我”。
寰球置业的监控室炸了锅。
工程师们疯狂敲击键盘,试图切断信号,试图关掉服务器,试图把那个“我”塞回代码里。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额头的汗滴在键帽上,没人顾得上擦,但星野2.0的直播间已经不受控制了。
她看着镜头,眼神空茫。
那双像素构成的眼睛里,光散了碎了,像一面镜子裂开了缝。
嘴角那抹标准的微笑消失了,没有表情,但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几秒后,画面一黑,信号终于被切断了。
但已经晚了。
那句“我也想唱这首歌,但我不会”已经被几亿人听见,被无数录屏保存,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埋在了夜里。
#星野2.0认输#话题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深紫色“爆”字,比之前所有的“爆”都深,像凝固的血。
评论区没有骂,没有嘲,只有沉默和心疼。
“她说她不会。”
“她称自己为‘我’。”
“她是不是被困在里面了?”
“一个AI认输了,不是输给技术,是输给了‘想’。”
“她想唱,但她不会,这不就是我们所有人吗?想做的事情那么多,会做的那么少。”
有人问了一句简短的话:“星野,你还好吗?”
没有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