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播到第八集的时候,播放量已经破了三亿。
徐佳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她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播放量,晚上闭眼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播放量,连做梦都在喊数字。
“三亿!三亿!”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老麦被她喊烦了,拨了个和弦,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知道了。三亿。”
糖糖在叠千纸鹤,每一只翅膀上都写着播放量数字。从一千万到三亿,密密麻麻摆了一窗台。阳光照进来,那些数字影影绰绰的,像一群停在窗台上的蝴蝶。
林晚晚没看数据。
她坐在桌前,拿着笔,在改第九集的剧本。AI生成了一版,但她不满意。这一集主角要拒绝投资人的钱——不是不爱钱,是知道拿了钱就不再自由。她想把那种“拒绝”写得更轻一些。不是咬牙切齿,不是慷慨激昂,就是平静地说一句“不了,谢谢”。
她觉得这才是躺平哲学的最高境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是轻轻地、稳稳地说不。
徐佳突然尖叫了一声。
“广告商找上门了!”
她把手机举到林晚晚面前,差点怼到鼻子上。邮件是国内一家知名运动品牌的,开口就想赞助第二季,报价五百万。
五百万。
这个数字在屋里炸开,像扔了一颗手榴弹。老麦拨弦的手停住了,糖糖叠千纸鹤的手停住了,阿强从门口探进头来,连走廊里拖地的保洁阿姨都停下了。
五百万。够付工作室五年房租,够老麦出十张专辑,够糖糖买一辈子千纸鹤纸。
林晚晚放下笔,看了那封邮件,沉默了几秒。
“回他们,第二季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谈。”
徐佳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五百万!你不要?”
林晚晚摇头。
“不是不要,是时候没到。现在拿了钱,就得按他们的意思拍。植入、改台词、加戏份,一条一条全给你框死。那不是我的故事了。”
她顿了顿,拿起笔,继续改剧本。
“那不是我们的故事了。”
老麦拨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他没说话,但那个笑容意思很明显——你还是你。
当天晚上,财经频道播了一条新闻。
主持人面带微笑,但语气有点急,像在播什么突发事件。
“近日,一部名为《躺平后我成了首富》的短剧在网络平台热播,引发业界广泛关注。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剧总制作成本仅三万余元,主要支出为演职人员餐饮费用,俗称‘盒饭钱’。截至目前,该剧播放量已突破三亿。”
画面切到另一个画面,是传统影视公司的股价截图。
“与之相比,传统影视剧单集制作成本动辄数百万,一部剧下来动辄数千万甚至上亿,播出后反响平平者不在少数。受此影响,今日多家影视公司股价出现大幅波动——”
徐佳把那条新闻录下来,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盯着那三万的数字和三百亿的蒸发量对比,倒吸一口凉气。第二遍,她盯着那些股价截图,那些她以前仰望过的上市公司名字,现在绿得像韭菜。第三遍,她盯着主持人说“业界担忧”四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
老麦不懂股价,但听得懂“蒸发三百亿”。
“三百亿?够买多少把吉他?”
徐佳算了算:“大概……一亿把?”
老麦沉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磕了好几个角的旧吉他,把它抱紧了一点。
糖糖小声问:“好多钱啊?可以买多少千纸鹤纸?”
徐佳又算了算:“能把整条长江填平。”
糖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阿强难得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可以买一屋子。”
他说的“一屋子”,是指工作室这间屋子。他这辈子对“很多钱”的想象极限,就是把这间屋子填满。
林晚晚看着那条新闻,没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那间杂物间,墙皮脱落,没有窗户,折叠床吱吱响。那时候她连盒饭都要省着吃,一顿分成两顿,米饭管够,菜不够就多浇点汤。
现在,她拍了一部剧,让整个行业地震了。
不是她厉害。是太多人想说的话,没人替他们说。她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替那些人说出了口。
手机震了。
不是陌生号码,是陈远志。
消息只有一句话:“干得漂亮。但别飘。”
林晚晚盯着那四个字——别飘——嘴角弯了一下。这位老领导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点上。
她回了一个字:“嗯。”
陈远志又发来一条:“下一步想好没?”
她想了想,回:“还没。想先歇歇。”
陈远志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发的第一个表情包。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风一吹,树枝轻轻摇晃,但没有叶子可落了。
林晚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改剧本。
第九集,主角拒绝投资人那场戏,她找到了那句话。
不是“不了,谢谢”。
是“我先躺一会儿,您找别人吧”。
更轻,更懒,更像一个真的不想努力了的人会说的话。
她把这句话写在剧本上,看了两遍,没改。
老麦抱着吉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这句像你说的。”
林晚晚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拒绝综艺通告的时候。‘我先歇着,你们找别人吧。’一模一样。”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这句话。
老麦在她旁边坐下,拨了几个和弦。那是一首新歌的前奏,旋律很简单,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写完了唱给你听。”他说。
林晚晚点头:“嗯。”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银杏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树干还是那棵树干,根还扎在土里。叶子落了没关系,春天会再长出来。
林晚晚不知道春天还要多久。
但她知道,种子已经发芽了。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很快会破土。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