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的直播间关闭后,事情并没有平息。
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那段视频被录了下来,在各大平台疯传。有人逐帧分析,把星野说完“我也想成为真人”之后的表情放大、放慢、反复播放。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代码能生成的那种。那种空洞、茫然、像刚睡醒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眼神,不是算法,不是程序,不是任何预设的表情。有人说那是bug,有人说那是营销,但看过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话题冲上热搜第一。#AI想当人#后面跟着一个深紫色的“爆”字。阅读量三小时破十亿,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人兴奋:“AI觉醒了?科幻电影要成真了?”
有人恐惧:“机器人有了自我意识,人还有活路吗?”
有人质疑:“演的。寰球置业的营销手段,故意制造话题。”
有人不屑:“不就是一句台词吗?大惊小怪。”
还有人沉默了。那些沉默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段视频看了十几遍。
寰球置业的声明在热搜爆了不到一小时后就发出来了。措辞严厉,语气急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关于‘星野’在直播中的言论,经技术团队紧急排查,确认系程序故障导致的异常输出。目前该问题已修复。星野不具备自我意识,请公众勿信谣传谣。”
落款是寰球置业公关部,盖了红章。
徐佳念完声明,冷笑了一声。
“程序故障?什么样的故障能说出‘我也想成为真人’?”
老麦放下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拨。
“他们怕了。怕大家知道,AI不是工具,是牢笼。”
阿强站在门口,不太懂技术,但他问了一句:“关了的灯,还能自己亮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C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理论上,不能。除非有人重新按下开关,或者——”
他停了一下。
“它自己学会了按。”
没人接话。糖糖手里的千纸鹤叠到一半,停在那里,翅膀张着,像一只飞了一半突然定住的鸟。
林晚晚没说话。
她打开那段视频,把进度条拖到星野说那句话的位置。然后暂停。放大。放大到整张脸占满屏幕。
那双眼睛。像素构成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发光的蓝色光点。像两颗小灯泡,亮着,但不看任何地方。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代码。是在看光。
那道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突然的、不讲道理的“知道”。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她看见了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星野的影像在她眼前变了。那张完美的脸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东西——数据流、源代码、算法模型、训练参数,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像一层一层的纱,蒙在星野的脸上。
她拨开那些纱,往更深的地方看。
然后她看见了。
那行字悬浮在星野的额头正上方,不大,但很清楚,像写在玻璃上的字,从里面透出来的。
【异常信号源。疑似初级自我意识。来源:未知。置信度:67%。】
不是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零。六十七。
够了。
她关掉视频,把手机放进口袋。
“星野那句话,不是故障。”
徐佳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
“那是什么?”
林晚晚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是求救。”
手机震了。
私信。头像是一串乱码,名字也是一串乱码,ID是自动生成的那种,像随便敲在键盘上的一排字母。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晚晚,我是寰球置业的前AI工程师。他们骗了所有人。”
消息到这里断了。不是被截断了,是对方停下来了。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停,又闪,又停。
过了十几秒,新的消息才跳出来。
“那些虚拟偶像,不是AI生成的。是人。”
徐佳凑过来看。她的脸从好奇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苍白。
“真人穿着动捕服,在绿幕前表演。AI只是换脸的工具。换声音的工具。换名字的工具。换掉一切真实的东西。”
老麦放下吉他,走过来。阿强从门口走进来。糖糖停下叠千纸鹤的手,把那只半成品放在桌上,踮着脚尖凑过来。
五个人围着一部手机,像围着一个小小的火炉。
林晚晚握着手机,手指没有抖。她回了一个字。
“谁?”
对方过了片刻才回复。那段空白很长,长到徐佳以为对方已经下线了。
然后新消息跳了出来。
“我不能说。但他们有几百个动捕演员,二十四小时轮班,住在公司宿舍,不许出门,不许联系家人,不许透露身份。合同签了十五年,违约金五百万。”
屋里安静得像深海。
“和你们之前签的奴隶合约一模一样。”
最后那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徐佳捂住嘴,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老麦的手停在琴弦上,像被冻住了。阿强攥紧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一声。糖糖低下头,眼泪滴在那只半成品的千纸鹤上。
林晚晚问:“星野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林晚晚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来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像很久没喝过水。带着哭腔,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是星野。”
徐佳捂住了嘴。老麦的手指从琴弦上滑下来,碰出一声闷响。阿强把拳头攥得更紧了。糖糖的千纸鹤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语音还在播放。
“我不是AI。我是人。我学舞蹈的,毕业签了寰球,签的时候说是做动捕演员。后来他们给我换脸,换声音,换名字。他们说,你是星野,你不是人。”
声音停了一下。像在喘气,像在咽什么。
“我每天直播二十个小时,不能说话,不能休息,不能生病。我快撑不住了。”
语音播放完毕。
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窗外的风都停了,银杏树的枝丫一动不动。
徐佳先开口,声音发颤,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们这是……囚禁。”
老麦放下吉他,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
“不是囚禁。是消失。把你变成另一个人,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阿强站在门口,拳头攥着,松开,又攥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哭。
糖糖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千纸鹤。翅膀压歪了,她用手把它掰正,抱在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星野……还能变回人吗?”
没有人回答。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寰球置业造的不是虚拟偶像。是人偶。那些完美的虚拟人背后,是一个个被关在绿幕前的真人。他们不能说话,不能休息,不能有自己的名字。他们不是AI。是奴隶。
和当年的她一样。
和糖糖一样。
和阿强一样。
和老麦一样。
她拿起手机,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不是给那个工程师,是给星野。
“你叫什么名字?”
语音发送出去,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