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紫禁城内依照旧例登高赏菊,但今年的重头戏却不在宫中。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的青帷马车,便在数名精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从西华门驶出,融入了渐渐苏醒的京城街巷。
马车内,胤禛一身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外罩石青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俨然一位家境殷实,气度沉稳的南方客商。
虞笙则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约,只簪了支碧玉簪子并两朵应景的茱萸绒花,薄施脂粉,清丽温婉如寻常富家太太。
“真出来了?”虞笙忍不住又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望向窗外。
晨雾尚未散尽,街边早点的热气与吆喝声已然升腾,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赶路的行人、吱呀开门的铺面……
久违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眼中漾起真实的欢喜。
胤禛看她这般情态,眼中满是笑意,握住她的手:“答应你的事,朕何时食言过?今日朕不是皇上,你也不是皇后,咱们就是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出来逛逛,过个节。”
虞笙回握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那妾身该如何称呼爷?老爷?相公?还是……心肝儿?”最后三个字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
胤禛耳根微热,轻咳一声,面上却板着:“叫四哥罢。稳妥些。”心里却因她那声带着亲昵戏谑的心肝儿泛起涟漪。
这样的称呼,仿佛瞬间将他们拉回了雍亲王府那些没有重重宫规束缚的岁月。
马车在离正阳门外大街尚有段距离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
侍卫首领,粘杆处的干员哈尔吉扮作管家模样,低声道:“四爷,四奶奶,前头人多了,车马不便,您看……”
“走着去正好。”胤禛率先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扶虞笙。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几年,早已刻入骨髓,即便此刻身份变换,依然流畅熟稔。
两人并肩走入渐渐喧嚣起来的大街。侍卫们分散四周,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保护周全,又不打扰主子雅兴。
重阳的京城,秋高气爽,街市格外热闹。
各色菊花摆满了店铺门口,糕饼铺子蒸腾着诱人的香气,尤其是插着彩纸小旗的重阳糕,引得孩童眼巴巴张望。
卖茱萸佩囊的小摊前也围满了人。
虞笙看得兴致勃勃,在一处卖绒花绢花的小摊前驻足。
摊主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嘴也巧:“这位奶奶好眼光!这茱萸绒花做得最是精神,今日戴上,祛邪避灾,吉祥如意!
给您家相公也捎个茱萸香囊吧?夫妻双双把家还,福寿安康乐无边!”
胤禛本不喜这些琐碎之物,但见虞笙含笑挑选,又听那妇人说得吉利,便点了点头。
虞笙挑了一对精致的茱萸绒花,又选了个绣着青松白鹤的香囊,付钱时特意多给了几个铜子。
那妇人千恩万谢,好话妙语连珠。
胤禛接过虞笙递来的香囊,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很自然地将其纳入袖中,又看她将绒花仔细簪在鬓边,人比花娇,眼中暖意更甚。
“这位爷,奶奶,刚出笼的重阳糕,枣泥馅儿的,甜而不腻,来一块尝尝?”旁边糕饼铺的小伙计热情招呼。
胤禛见虞笙目光被那热气腾腾,点缀着红枣的糕点吸引,便道:“来两块。”想了想,又补充,“包起来。”
小伙计利落地用油纸包好,哈尔吉忙上前接过。
虞笙却轻声对胤禛道:“爷,咱们去那边茶棚坐坐,趁热吃?”
她眼神晶亮,带着一丝期待,像极了寻常妇人想与夫君分享美食的模样。
胤禛岂会不应。
两人便走进街角一个还算干净的茶棚,挑了张靠里,视野却不错的桌子坐下。
哈尔吉机灵地要了一壶普通的香片,并将重阳糕放在桌上。
茶是粗茶,糕点是市井寻常之物,但虞笙却吃得津津有味,还掰了一小块,自然地递到胤禛嘴边:“爷尝尝,挺香的。”
胤禛微怔。
自从登基,莫说这般喂食,便是同桌用膳也多有规矩。
此刻在这嘈杂简陋的茶棚里,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处被轻轻触动,顺从地张嘴接了。
枣泥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粗麦的朴实香气,竟比宫中御膳房精制的点心更多了一份踏实的人间烟火味。
“嗯,不错。”他点头,也掰了一块递到虞笙嘴边,“尝尝。”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真的只是一对在节日里出来闲逛、分享一块糕点的普通夫妻。
茶棚里三教九流,闲谈声不绝于耳。胤禛看似品茶,实则凝神细听。
邻桌几个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在议论:“……今年往南边走的货,关卡上倒是清爽了许多,那火耗银子定了数,不再是一笔糊涂账,咱们心里也有底了。”
“可不,听说这是当今皇上推的新政?虽则定下的火耗银子也不算少,可明码标价,总好过以往那些爷们层层加码,没个定数。”
“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可别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另一桌几个老农打扮的,话题则围绕着田亩:“……咱村里今年重新丈量了地,我那三亩薄田,丁银果真摊进去了,算下来比往年少了小半吊钱。村头张大户家地多,怕是得多交些,前些日子还听他抱怨呢。”
“抱怨啥?地多交蹲,天经地义!往年按人头,咱家小子多,饭都吃不饱还得交丁银,那才叫冤!”
“这新皇……是叫雍正爷吧?倒是干了件实在事。”
胤禛听得认真,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这些他力排众议推行的新政,在此刻粗粝真实的民间闲谈中得到了最直接的反馈。
有赞许,有观望,也有既得利益者的抱怨。
这比任何奏章上的颂扬或反对都更鲜活,也让他更坚定了推行下去的决心。
虞笙安静地陪着他,偶尔为他续茶,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她知道,此刻他的心思已飞到了他的江山子民身上。
她并不打扰,只是享受着这份与他共享寻常时光的默契。
吃完茶点,两人继续漫步。
胤禛注意到虞笙的目光几次掠过街边一个卖泥人面塑的小摊。
摊主是位白发老翁,手法娴熟,捏出的娃娃,小动物活灵活现,摊子前围了一群孩童。
胤禛走过去,看了看,指着一个捏成寿桃老人模样的面塑,对虞笙道:“这个好,喜庆。”又对老翁说,“再捏个……小女娃娃,穿红衣裳的。”
老翁应了一声,枯瘦却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很快,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袄,笑眼弯弯的胖娃娃便出现在他掌心,竟有几分像幼时的朝朝。
胤禛付了钱,将两个面塑都递给虞笙。
虞笙接过,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小女娃面塑,眼中漾开层层笑意:“爷还记得……”
“朕的女儿,自然记得。”胤禛语气寻常,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
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喜好,记得虞笙每次看到这类小玩意时眼中瞬间点亮的光彩。
身为帝王,他能给她天下至宝,但有时,或许就是这样市井之中一枚充满心意的小小面塑,更能让她开怀。
日头渐高,街市愈发热闹。
他们走过喧嚣的菜市,听着小贩洪亮的吆喝和主妇精明的讨价还价。
路过书肆,胤禛进去略站了站,翻了翻新出的坊刻书籍,问了问价钱和销路。
还在一个卖海外舶来品的杂货铺前停留片刻,胤禛仔细看了看那些玻璃器皿和自鸣钟的价钱,与掌柜聊了几句。
虞笙始终陪伴在侧,时而轻声发表看法,时而只是静静聆听。
她不再是一国之母,而是他行走人间最妥帖的伴侣,用她女性的细腻视角,补充着他作为帝王和男性可能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会注意到菜市里某种蔬菜比往年便宜,推测今年收成不错。
会看到杂货铺里西洋棉布的花色,评论其与江南织品的差异。
晌午时分,他们寻了家招牌老,客人多的酒楼用膳。
没去雅间,就在大堂挑了张桌子。
点的也是京中寻常菜色,炙子烤肉、烧南北、砂锅豆腐、并两碗炸酱面。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胤禛很自然地先给虞笙布菜,将烤得焦香的肉片夹到她碗里,又替她拌好炸酱面。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其顺手,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虞笙也含笑接受,偶尔将自己觉得好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大堂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不绝于耳。
他们一边用膳,一边继续听着周遭的议论。
有抱怨漕帮运费上涨的商人,有谈论今年科举试题的士子,还有炫耀儿子在新建的官学里识了字的工匠……
胤禛吃得不多,听得多。
这些毫无修饰的市井之声,如同最真实的奏章,将他的帝国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于眼前。
有让他欣慰的,也有让他蹙眉深思的。
用完膳,日头已偏西。
两人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回走。
秋阳将河水染成金色,岸边杨柳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疏朗之美。
远处城门巍峨,近处水波粼粼,偶尔有画舫游过,传来丝竹笑语。
走得久了,虞笙脚力稍显不济。
胤禛察觉,放缓脚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累了吧?”他低声问。
“不累,”虞笙摇头,靠着他手臂,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和爷这样走走,看看,心里很踏实。”
胤禛心中触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鬓边的茱萸绒花轻轻摇曳,眼眸清澈,映着天光水色,也映着他的身影。
“笙笙,”他唤她,声音低沉而柔和,“这些年,委屈你了。困在宫里,难得见这般自在光景。”
虞笙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满足:“有爷在的地方,便是最自在的光景。宫里有宫里的好,市井有市井的趣。今日能和爷像寻常夫妻般走走看看,听听百姓说话,尝尝市井吃食,妾身心里……很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爷今日,也看到了想看的,听到了想听的,不是吗?”
胤禛握紧她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望。
她懂他,始终懂他。
他出宫,固然是想陪她散心,给她一份节日的礼物,但何尝不是想亲耳听听新政在民间的回响?
而她,不仅欣然陪伴,更用心体会,与他共享这份独特的体察民情之行。
无需再多言。
他揽住她的肩,继续沿着河岸缓行。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融入这京华秋日的暮色与烟火气之中。
回到马车停放处时,华灯初上。
坐进车内,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虞笙有些倦意,轻轻靠在胤禛肩头。胤禛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环过她的肩。
马车驶动,微微颠簸。
胤禛望着窗外掠过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虞笙说,又像是在自语。
“朕今日所见所闻,比十份奏章都实在。火耗归公,利在长远。摊丁入亩,民心所向。虽有杂音,然大势已成。”
他收回目光,落在虞笙静谧的睡颜上,指尖轻拂过她颊边,“只是让你跟着受累了。”
虞笙并未完全睡着,闻言,睫毛颤了颤,并未睁眼,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含糊应道:“不累……和夫君一起,怎样都好。”
“夫君……”胤禛重复着这个称呼,心底最后一丝因政务而生的沉郁彻底消散,被满满的暖意取代。
马车向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宫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短暂的微服之旅结束了,他们即将回到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着无数责任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