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片迅速压低的云层,褚玉眉心微微蹙起,下意识转头望向船头嬉闹的沈亭与谢霖,准备唤他们退回船舱避险。
可话还未说出口,原本风平浪静的河面便顷刻间掀起了阵阵波涛。
那浪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河底翻腾着,搅得渡船剧烈摇晃了起来,船身大幅倾斜。
船夫高声叮嘱着船上的乘客抓紧栏杆,不要乱动,可铺天盖地的恐慌情绪早已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失声尖叫,有人推搡拥挤,还有人不顾一切地往船舱里跑,没有几个人听船夫的指挥。
褚玉牢牢抓紧身侧的栏杆,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往不远处张望着,在摇晃的甲板上寻找沈亭和谢霖的身影。
幸而沈亭反应极快,在意识到风暴来临的刹那,便第一时间将谢霖紧紧护在怀中,又腾出一只手牢牢攀住了船篷的立柱,在颠簸风浪中勉强稳住了身形。
见两人无事,褚玉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借着栏杆的力,一点点往船舱方向挪动。
此时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满船乘客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着,人潮拥挤混乱,连站立都显得异常困难,更遑论挪步回船舱了。
褚玉侧身避开一个迎面撞过来的妇人,正要稳住身形去找霁月,不想又一阵剧烈的颠簸袭来,让她瞬间失去了重心,身形不受控制地往船外跌了出去。
还没等褚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冰冷的河水便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汹涌地灌入口鼻,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姐姐——!”
“少夫人——!”
褚玉听见水面上传来了沈亭和霁月的呼喊声,混杂着船夫急促的吆喝声,还有满船乘客的惊呼声。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很远很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褚玉四肢拼命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可身上的衣衫浸了水,变得厚重沉坠,仿佛无形的水鬼一般,死死拖拽着她的身子,将她往河底拉扯。
不多时,褚玉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终于渐渐停歇。
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浑浊的河水静静流淌着,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从未发生过一般。
此时晨雾散尽,天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在河面上,照得周遭万物愈发清晰。
沈亭扶着栏杆,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外,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奔涌不息的河水,苦苦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眼前除了浑浊的浪涛,哪里还有褚玉的身影?
沈亭却丝毫不肯放弃,仍然一遍一遍地喊着“姐姐”,直至嗓音变得嘶哑,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霖站在沈亭脚边,看着他双目赤红,满面焦灼的模样,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与孩童尖锐刺耳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听得船上的乘客纷纷摇头叹息。
方才褚玉落水的瞬间,霁月便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此刻亦是生死未卜。
沈亭原本也想跟着跳进河里去救褚玉,可他的身边还有谢霖,他不可能丢下谢霖不管,只能强忍着纵身跳下去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褚玉的身影在波涛中起起伏伏,被浪头推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雾深处,彻底看不见了。
此刻风波已停,两人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船上几名乘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说这种情况,八成是没了。
沈亭在栏杆边喊了许久,忽然浑身脱力,重重地跌在甲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栏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内心充满了自责。
若是他不曾带着谢霖跑到船头嬉闹,而是从始至终守在姐姐身边寸步不离,是不是就能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护住她,不让她一个人跌入河中?
悔恨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将他整个吞噬。
就在沈亭满心绝望之时,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头。
沈亭茫然抬首。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一名鬓发花白,面容慈善的老翁正蹲在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宽慰道:“小伙子,别难过了,省省力气,等船靠岸后,赶紧去找码头附近的水帮,让他们在下游帮忙找找。”
“在河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落水的人未必就没了生路,下游有回水湾,人容易被冲上岸,说不定还有希望。”
沈亭怔了怔,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光亮。
是啊,他说的有道理!
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还没亲眼看到姐姐的人,怎么能轻易放弃?
这般想着,沈亭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朝那老翁深深一揖,“多谢老丈提点。”
谢过老翁后,沈亭连忙蹲下身,将还在哭泣的谢霖紧紧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目光坚定道:“霖儿别怕,你娘亲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谢霖泪眼汪汪地看向沈亭,小小身子紧紧依偎在他怀中,抽噎着点了点头。
——
一炷香后,渡船终于靠岸。
沈亭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找到了码头附近做运输生意的水帮,语速急切地向他们说明了情况,恳请他们多派些船只和人手,帮忙找寻自己的姐姐,还承诺一旦寻到,无论生死,必有重谢。
那些人见沈亭衣着华贵,举止不凡,便知他定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不敢怠慢,当即点头,将沿岸所有闲置的船只都调了出来,全员出动,沿河排查。
恰在此时,光风一行人乘坐的第二艘渡船也靠了岸。
沈亭快步上前,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然后将谢霖交到了白露手中,叮嘱她照看好孩子,自己则骑马沿着河岸去寻人。
白露听闻小姐落水失踪,急得顿时脸色煞白,恨不得也跟上去找。
可她知道自己不会武功,贸然前去只会拖累沈亭,于是咬牙压下了心头的焦灼,答应会照顾好谢霖,让他放心寻人。
光风得知褚玉和霁月双双落水失踪的消息,面色骤变,没有半句废话,当即从船上牵出自己的马,准备跟着沈亭一起去找。
沈亭点了点头,两人同时翻身上马,朝着河道下游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
一个时辰后。
河对岸,某条僻静的山间小道上。
一辆简陋的马车正缓慢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带起一阵剧烈的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