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草见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一时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晓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位贵人费了这么大功夫救她于水火之中,绝不可能只是一时大发善心,更不可能不求半分回报。
她还不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代价,所以即便心中满是感激,也不敢轻易接受这份善意。
只见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垂眸,语气恭敬而恳切道:“春草的命是贵人救的,若是贵人不嫌弃,春草愿意留在贵人身边伺候,贵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绝对没有半句怨言。”
褚玉将她眼底的不安与局促看得一清二楚,微微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几分怜惜之色。
她将手中的户籍文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语气温和道:“那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以后你寻到了合适的出路,再交给你,如何?”
杨春草见状,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道:“多谢贵人。”
褚玉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轻快道:“贵人这个称呼太过惹眼,你若是想留在我身边,不妨便同霁月一样,唤我‘少夫人’就好。”
杨春草闻言心中一动,瞬间便明白了褚玉的用意——这是答应让自己留在她身边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改口,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夫人。”
与此同时,她也在心底暗暗思忖着,眼前这位贵人不愧是京城高门贵府的少夫人,不仅出手阔绰,言谈举止也颇为大方从容,也绝非小门小户能教养出来的。
何况她为人宽厚和善,待下人也温和,若是能跟在这样的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最末等的丫鬟,也比在兄嫂家里寄人篱下,挨打挨骂强上百倍。
骡车在乐寿县城的主街上缓缓行驶着,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很快便停在了褚玉一行人下榻的客栈门前。
那客栈虽不算奢华阔气,却胜在干净整洁,檐下挂着两盏油纸灯笼,门楣擦拭得光亮,是整座乐寿县城里条件最好的一家客栈。
褚玉还未下车,便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音从车外传来。
“娘亲——!”
她连忙掀开车帘,只见谢霖正蹲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和掌柜养的那只橘猫玩得不亦乐乎。
那只猫被伺候得舒坦了,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惬意声响,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偶尔用脑袋蹭一蹭谢霖的小手,模样十分亲昵。
原来,谢霖一整天没见到褚玉,心里一直惦记着,生怕娘亲又像从前那样,突然丢下他不管,便执意要守在客栈门口等她回来。
白露怎么哄都哄不住,便也由着他去了,自己则在客栈门口不远处守着,暗中照看着他。
此刻听到骡车的声音,小家伙猛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即丢下手中逗猫的小石子,迈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朝骡车跑了过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欣喜与急切。
褚玉刚踩上脚踏,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一个小小的身子撞了个满怀。
她略微低头,只见谢霖正仰着小脸,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道:“娘亲,你终于回来了,霖儿等了你好久!”
此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红彤彤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像一幅绚烂的锦缎,将整座小小的乐寿县城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暖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谢霖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映着他眉心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红艳艳的,像是在温润的白玉上嵌了一颗剔透的红豆,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眉眼精致,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褚玉也不顾他一双小手玩得脏兮兮的,弯腰便将他稳稳抱了起来,在怀中轻轻掂了掂,眼底满是宠溺之色,笑着问道:“霖儿辛苦了,饿不饿?”
谢霖搂着褚玉的脖子,将小脸紧紧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褚玉心头一软,低头在他光洁的额角亲了一口,便抱着他往客栈里走去。
杨春草跟在霁月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褚玉怀中那个孩子,恰巧瞥见了他眉心那颗殷红醒目的朱砂痣,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一个久远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那个孩子,眉心有一颗红痣……”
那是母亲曾经告诉她的一个秘密。
当时她年纪还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件事,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念叨,渐渐抛在了脑后。
可此刻,当她亲眼看到谢霖眉心那颗朱砂痣时,这句话却忽然冲破了尘封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一切,还要从五年前开始说起。
那年秋天,她才刚满十岁,跟着母亲魏婆子住在京城永平里一间窄小破旧的赁屋里,日子虽过得清苦,但母女俩相依为命,倒也不算太过难熬。
某日,一个衣着体面的丫鬟忽然找上门来,称她们家的少夫人预计还有一个月便要临盆了,听闻魏婆子接生的手艺在附近一带颇有口碑,便想请她到府上住着,随时待命,直到少夫人顺利生产。
魏婆子当时便觉着蹊跷。
她在稳婆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接生过的孩子不计其数,从未见过哪户人家会提前一个月便请稳婆住进府里的。
寻常人家,多是临产前几日才来请人,便是讲究些的,也不过提前十天半月罢了,断没有提前一个月便日日守着的道理。
魏婆子心下疑虑丛生,本能地想推辞,可那丫鬟却不慌不忙地补充说,若是魏婆子能答应,不仅这一个月期间在府里包吃包住,等到孩子平安落地,还会给她二十两银子作为酬谢。
一听到“二十两银子”这五个字,魏婆子当时就愣住了。
要知道,她接生一次所得的酬劳,不过是几文、几十文铜钱罢了,二十两银子于她而言,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偏巧那段日子,老家那边刚托人捎来消息,说是祖屋年久失修,经过连日阴雨浸泡,有一面墙已经塌了大半,若是再不花钱请人修缮,整座祖屋便要彻底废了。
彼时的魏婆子,正在为这笔修缮的银子愁得彻夜难眠,额上的皱纹都深了几道,整日唉声叹气,心里满是绝望。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般窘迫之际,竟会有这样一户出手阔绰的人家找上门来,给出的酬劳更是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若能拿到那笔银子,不但祖屋的修缮费用有了着落,往后她和春草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再也不用日日为温饱发愁。
于是,魏婆子咬了咬牙,将心底那点不安与疑虑强行压了下去,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毕竟这般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往后若想再寻,只怕是难了。
所以,魏婆子托了隔壁的婶子帮忙照看春草,自己则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便跟着那丫鬟上了马车,朝着那户高门贵府而去。
那户人家的府邸极大,朱红大门高耸巍峨,青砖高墙绵延数丈,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往来丫鬟仆妇皆衣着体面,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富贵景象。
日子一晃便是一个月。
后来,那家少夫人如期临盆。
魏婆子凭借着几十年的接生经验,忙前忙后,耗尽心力,终于助少夫人顺利生产。
那孩子哭声清亮,中气十足,是个健康的女婴,皱巴巴的小脸还没长开,眉眼间却已透着几分精致灵秀。
魏婆子一眼便看出,这孩子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婴抱在怀中,正要转身去向候在产房门外的少爷道喜,可刚走到产房门口,却被一个衣着华贵、神色严肃的管事嬷嬷拦了下来。
不等魏婆子开口询问,那嬷嬷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一旁的僻静处,确认四下无人后,便从她怀中接过那个女婴,又不知从哪里抱出了一个男婴塞进了她怀里。
那男婴也是刚出生不久的模样,眉眼尚未长开,皮肤皱巴巴的,可眉心处却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看上去格外醒目。
那嬷嬷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道:“记住,这才是少夫人生的孩子,是府上的嫡长孙!今日之事,若是敢泄露半个字,仔细你的性命!”
魏婆子浑身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当她对上那嬷嬷那道满是警告的目光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给人接生的稳婆,无根无基,无权无势,在这样的高门贵府面前,也只有听话的份。
何况,她已经拿了人家的银子,有什么资格站出来说不?有什么底气去探听这背后的隐秘?
于是,魏婆子抱紧了怀里的男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慌乱,缓缓走出了产房,对着门外焦急等候的少爷屈膝行了一礼,脸上堆出勉强的笑容,如同以往无数次那般,熟练地道出了恭喜的话:“恭喜少爷,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少爷闻言大喜,当场便赏了她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后来,魏婆子果然拿到了那笔丰厚的酬劳,足够修缮祖屋,也足够她们母女俩过上几年安稳日子,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不用再忍饥挨饿。
可自那以后,魏婆子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时常显得心事重重,有时候坐在灯下做着针线,便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眼底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夜里,春草起夜,看见母亲独自坐在窗前,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着母亲的衣角,轻声问娘怎么了。
魏婆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春草揽进怀里抱着。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春草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方才低声开口,将那件隐秘的事告诉了她。
“……所以,那日娘在京城里接生的那位少夫人,生的其实是个女孩?”
春草那时才十岁,还不大懂得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此事耿耿于怀,只是懵懵懂懂地仰起头,继续问道:“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呢?他又是谁家的孩子?”
魏婆子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愧色,“娘也不知道,或许是别人家的孩子,或许……哎,娘只记得,那个孩子眉心有一颗红痣,瞧着格外显眼,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安与懊悔道:“春草你说,娘是不是做错了?娘是不是不该贪图那笔银子,不该帮着他们隐瞒那位少夫人?”
春草眨了眨眼,看着母亲一脸自责的模样,心中虽有几分心疼,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乖乖地依偎在母亲怀里,陪着她一起沉默。
后来,魏婆子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像是刻意要将它忘掉一般。
不久后,她们便离开了京城,回了乐寿县。
魏婆子去世后,春草偶尔也会想起母亲那夜的话,想起她眼底的那一抹愧疚和不安,心中万千思绪交织。
可她也只是想想罢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毕竟京城对她来说太过遥远,那些人,那些事,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和她产生什么交集。
春草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早就忘了这件事。
可直到今日,当她看到谢霖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痣时,那些尘封了五年的记忆,却忽然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心神俱乱。
京城、五年前、大户人家的少夫人、眉心有红痣的男孩……
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凑在了一起。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疯狂滋长。
难道,今日救了自己的贵人,就是当年那个被身边人偷换了亲生骨肉的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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