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我不懂那玩意儿!我就知道,我男人进你们医院还喘气,出来就凉透了!你们摊上这事,就得兜着走!”
钱慧见宋舒绾不慌不忙,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手指攥得发白,脚下一蹬,真就直愣愣朝宋舒绾冲过去。
打算一头撞上去,再往地上一瘫,装伤赖上。
宋舒绾眼神一凛。
才刚怀上,身子轻快得很。
她非但没往后退,反而往前半步。
钱慧收不住劲儿,整个人扑空,脑门咚一声砸在手术室门口那块铁青色的门框上,额头立刻泛红,耳内嗡嗡作响。
“哎哟,打死人啦!医生动手打家属啦!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手忙脚乱捂住额头,连血都没看清有没有。
走廊里路过的人全扭过头来看热闹。
宋舒绾看着她这出戏,差点笑出声。
这本事,不去剧场领工资真是可惜了。
正这时,一道低沉又利落的男声劈开嘈杂。
“舒绾!”
裴九宸大步赶过来,几步就把宋舒绾挡在身后。
“怎么了?”
钱慧一瞅又来了个穿军装的硬茬。
先是一懵,接着哭得更带劲了,拍着大腿干嚎。
“你们医院草菅人命!害死我男人不说,还想打人灭口?我今天豁出去了!不给个交代、不掏钱,我就赖在这儿,躺到断气为止!”
宋舒绾从裴九宸背后走出来,目光直直盯住钱慧。
“大姐,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您刚才扑过来想撞人,这不算寻衅闹事,算什么?再这么闹下去,我马上叫警察,告您扰乱医院秩序,外加造谣、故意伤害未遂。”
“至于赔钱?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说。没凭没据张嘴就要钱,不好意思,一分钱,没有。”
钱慧被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胸口猛地一滞。
她盯着宋舒绾那双眼睛,又静又亮。
可一想到自家男人就这样没了,连点补偿都没捞着。
裴九宸早烦透了,眼皮一抬。
朝旁边候着的两个警卫员递了个眼神。
“架出去。再嚷,直接扭送派出所。”
俩警卫员二话不说,半扶半拽地把还在跳脚骂人的钱慧给带出了住院楼大门。
宋舒绾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裴九宸身上的味道。
还是那股子清爽的肥皂香,可底下隐隐混了一丝甜丝丝的花气。
裴九宸一看她脸色发青,以为她是被刚才那一闹吓着了,或者站太久熬不住了,赶紧伸手虚扶住她小臂,语气又急又软。
“舒绾?你咋啦?脸白得厉害,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去边上椅子坐会儿?”
宋舒绾抬起眼,撞进他满是担心的目光里。
“没事儿,就是有点虚,刚才绷得太紧了。”
她想稳住自己,也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这是医生的本分。
“我进去再看看,把他情况理清楚。”
说的是钱慧的男人。
裴九宸没多想,只点头道。
“好,你快去,我在这儿守着。”
宋舒绾应了一声,转身又推开手术室那扇门。
屋里灯打得雪亮,不锈钢器械冷冰冰反着光。
她套上手套,走到台边。
男人直挺挺躺着,脸上灰扑扑的,一点活气也没有。
她掰开他眼皮,瞳孔放大、不动,摸他脖子,脉搏早停了。
再看口鼻,干干净净,没吐也没堵。
这症状……太像植物性生物碱中毒了。
唇色怪,心跳断得又快又狠……
乌头?
念头一闪,她指尖微凉。
乌头碱这玩意儿,一进身体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症状跟突发心梗差不离,没干过几年急诊的老手,十有八九看走眼。
要是真中了乌头的招,那铁定不是什么巧合。
她脑子里啪一下就跳出钱慧那张脸。
就在楼道口扯着嗓子骂街的那个女人。
钱还没捂热乎呢,就急成这样?
莫非是心里有鬼,想赶紧把人烧了,一把火把事儿全盖住?
要真是她干的……啧,心可够黑的。
亲老公都能下得去手,图的不就是那点身家?
宋舒绾闭了闭眼,把胸口那股发闷的劲儿硬压下去。
尸体不能就让家属拉走、塞进炉子里烧成灰!
得查清楚,真凶不落地,这案子就算没完!
“遗体先送停尸间,叫老王过去盯着,没我点头,谁也别想靠近半步。”
护士立马应了声,推着带轮子的床,稳稳当当把人推走了。
手术室门咔哒一声合上。
宋舒绾摘掉口罩和手套,仔仔细细搓洗双手。
然后转身走出手术区,回自己办公室。
门刚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迎面堵上来。
裴九宸二话不说,伸手就把她圈进怀里。
他声音低低的,贴着她耳根子响起来。
“舒绾,吓着了吧?怪我,没早赶回来。”
她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轻轻往里缩了缩脖子。
姚燕那句跟个年轻姑娘在一块儿的闲话,又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
“你不是去火车站了?怎么这么快就折回来了?”
裴九宸松了松力道,两手托住她的脸。
“那边的事临时压住了,本来估摸得跑两天,结果没拖住。怕你一个人守着医院瞎担心,就先拐回来一趟,跟你打个招呼,再动身。”
听着是没毛病,眼神也亮堂坦荡。
专程跑回来告别?
以前他出任务,从来都是拎包就走,连句多话都懒得说。
哪来这些弯弯绕绕的温情戏码?
宋舒绾心底那点小疙瘩,越滚越大。
她扬起嘴角,笑得轻巧。
“哦~是这样啊,那你快去忙吧,我这边挺顺的。”
说完还顺手推了他一把,动作自然得很。
裴九宸盯她几秒,见她脸上没什么波澜,点点头。
“行,那我走了。你自己多歇歇,别熬太狠,有事随时拨我号码。”
“嗯,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个吻,转身大步流星跨出门。
办公室门嗒一声合拢,外面人声顿时被隔得干干净净。
宋舒绾脸上的笑,一秒都没撑住,唰地掉了。
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她走到窗边,望着裴九宸越走越远的背影。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信了?”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满?”
“停尸房那边……钱慧真会挑时候。”
“法医报告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有钝痛在太阳穴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