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沿擦过桌面，发出轻微一声响。
“我去安排。”
裴九宸听了宋舒绾的话。
第二天一早就带上齐鹏，两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城。
刚和站长寒暄几句，彼此互相递了烟。
一个脸尖眼小、中等个儿的男人就凑了过来。
“哎哟喂，这不是裴团长嘛？今儿啥贵客临门啊？”
可不就是老谭。
姚勇母子说不见就不见，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裴九宸偏赶在这节骨眼上跑到邻市来，不是冲他来的，还能是来赏风景的？
“来瞅瞅你们这的米面。谭老板，你有啥想说的？”
老谭被那眼神一钉，后脖颈子直发凉。
“不敢不敢，哪敢指教啊！裴团长，您最近在咱粮站转悠，有没有碰上姚勇和他老娘？”
“俩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影儿都没留下，邪门得很。”
呵，这老油条，还想从他嘴里套话。
裴九宸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姚勇母子？没碰上。我来这儿是干活的，又不是寻人的，找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啥？”
老谭一听，心口那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下去小半截。
听这话，裴九宸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老谭迅速在心里把两种可能各自推演了一遍。
姚勇那小子向来毛躁，带个病恹恹的老娘赶路，夜里歇脚没准就睡过了头。
再不济，遇上个搭车不顺、错过班车的倒霉事，也说得过去。
反正，不是裴九宸动的手。
老谭抬手抹了把眉骨，指尖沾了点薄汗，随即垂下手去。
他刚把气喘匀，裴九宸已经转头朝粮站主任点了下头。
“你们这粮食品相挺好，价钱也实在。以后营地用的口粮，就定点从你们这儿拉。”
话出口时，裴九宸视线仍落在主任脸上。
话音刚落，老谭刚放下去的心，嗖地又蹦回嗓子眼！
“哎哟裴团长！使不得啊！”
他急得脑门上的皱纹全堆成了一团疙瘩。
“我那儿才叫货足价实！数量管够，价格好谈！真好谈！您可别因为姚勇那愣头青惹您不高兴，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裴九宸冷声截断。
“谭老板，你做事敞不敞亮，街坊邻居心里都有一杆秤。倒是你仓里那些粮，来路，真能经得起盘问？”
老谭心头猛地一撞，后背唰一下就湿透了。
脑子里炸开三个字，眼前发黑了一瞬。
咋可能知道？
难不成姚勇临跑前嘴没把严，胡咧咧了？
不对！
那小子根本不知道底细！
他记得清清楚楚。
交接那晚，自己守在门外，姚勇全程没进过西厢库房一步。
裴九宸盯着他刷白的脸，嘴角微微往上一提。
“老话讲得明白，纸包不住火，做了就有痕。谭老板，这话对不对？”
他眼前闪过几道模糊的人影……
谁漏了嘴？
莫非……营地过年那会儿，已经翻出啥新线索了？
汗珠子立马顺着额角滚下来。
他硬扯出个笑脸，舌头都快打结了。
“裴团长，您可千万信不得那些嚼舌根的闲话，我老谭家的粮，祖辈种的、亲手收的，全是正经田里长出来的！还有些是从老乡手里一袋一袋收来的，单据齐全，干净得很，真干净！”
老谭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叠纸张捻得更紧些。
心里却在狂敲小鼓。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翻车啊……
就在老谭脑瓜子嗡嗡响，正琢磨着咋圆这个谎时，人群外头猛地炸开一声嚎叫。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太太手里的簸箕差点抖落。
“裴团长！裴青天呐，您可得替小的伸冤哪！”
话音未落，人群便被一股蛮力从中推开。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瘦得颧骨高耸的男人，拨开人堆就往前冲。
咚地一下跪在裴九宸脚边，脑袋磕得比打桩还响。
“求您罚那黑心的老谭，把粮还回来吧！再不还，我爹娘孩子全得饿死在炕上啊！”
话没说完，眼泪先滚了下来。
老谭一瞅见这人，腿肚子直抽筋，嗓子都劈了叉。
“姚二！你发什么疯！滚！立马给我滚蛋！”
“裴团长，别听他胡扯！这人就是个搅屎棍！”
他侧过头，急促地喘了口气，眼角余光往裴九宸那边飞快一瞥，又迅速垂下。
“我买粮？手续齐得很！条子、票根、登记册，一样不少！谁敢说我不规矩？”
裴九宸没吭声，只把眼风往老谭脸上一扫。
那眼神跟结了冰的刀子似的。
周围几十号人，连咳嗽声都断了。
“起来。把事儿，一句一句说清楚。”
姚二被这气场一镇，心里反倒踏实了，又磕了个头，抖着手撑起来，手指直戳老谭胸口。
“你睁眼说瞎话！”
“裴团长，这老谭，是真敢作恶啊！他把咱这片儿的粮道全掐死了！收粮价压得低，卖粮价抬得高，还放话，谁敢私下换一斤米，他就扒谁的墙皮！”
“我们老百姓攒点余粮，想换两毛钱买盐买药，全被他堵在门口！”
他越说越急，眼圈发红，声音都劈了。
“上个月，他还堵我家门，说让我去城里粮站帮忙，给的工钱多得吓人！我一听就明白，准没好事！当场回绝了！”
“结果呢？两天后他带人砸我家门，把我们留着熬冬的三十斤苞米、十五斤杂面，全扛走了！硬说是我还他的赌债！”
他左手忽然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高高举起。
“您瞧瞧！这是他手下写的收条！连个名儿都没签全！”
“裴团长，我家里五口人，就指着那点粮食活命啊！您不帮，我们真没活路了！”
这老谭，胆子肥到敢把手伸进他城里的粮站了？
裴九宸眉峰一压，心下了然。
宋舒绾那一把火，烧得真准。
老谭脸刷一下惨白。
姚勇那档子事还没捂热乎，姚二又杀出来了！
“放屁！我啥时候找过你干活？你倒打一耙！”
“你家粮食？是你输光了裤子，半夜跪着求我收的！”
“裴团长，您信他？他可是出了名的赌鬼！”
说完，他斜眼朝边上几个粮站伙计狂使眼色。
“还杵那儿干啥？把他这撒泼的混混给我拖走！”
裴九宸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扫了一眼。
“谭老板，话还没问完，急着清场？还是说，你怕他嘴一张，把你藏在裤腰带里的那些事，全抖搂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