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给卫生所腾一批老机器？”
宋舒绾抬眼，目光静得很。
“对，有这档子事。”
许云花眼珠子唰地亮了，立马接茬。
“哎哟，巧了！我现在就在后勤跑腿，仓库钥匙我都摸过七八回了，哪堆零件蒙灰、哪台机器卡壳，我心里门儿清！”
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使劲扯出个笑脸。
“您刚坐上这把椅子，正忙大事呢，这些跑前跑后的零碎活儿，哪儿能让您操心？我明天天一擦亮，立马带人清点、打包、装车，亲手押送到卫生所门口，连螺丝钉都不给您少一颗！”
宋舒绾心里早翻了个白眼。
主动跳出来揽活？
图什么？
不就是想插一手，好浑水摸鱼，要么贴上来套近乎，要么在设备上动点歪脑筋。
可转念一想……
嘿，这人自己凑上来送靶子，不用白不用啊！
让她长长记性，坑人之前，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她搁下缸子，嘴角松了松。
“哦？你愿意搭把手？”
许云花一听，头点得比啄木鸟还快。
“愿意！太愿意了！给宋院长跑腿，是我修来的福气！”
宋舒绾食指在桌沿轻磕一下，停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
“行。”
“你这么上心，这事，就归你管。”
许云花腰杆嗖地一挺。
成了！
宋舒绾果然嫩得很，三两句就哄住了！
“不过呢，”
宋舒绾话音一拐。
“这事儿得按章办事。明早八点前，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库房，把那批设备挨个过一遍，该拍照的拍照，该登记的登记。”
“车我让车队安排好，小何大夫和莉儿会在那儿等，当面点清、当场签收。”
许云花连声应着，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宋院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一定照规矩来！一丁点儿差错都不出！”
东西只要落进她手里，什么时候送、怎么送、送到什么样儿……
不全由她说着算？
宋舒绾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去吧。”
许云花立马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出了门。
人影一消失，小何和莉儿就对上了眼，两人脸上都写着俩字。
发愁。
莉儿最先绷不住，压着嗓子问。
“宋院长，真让她去办这活儿啊？她那人……我怎么总觉得悬？”
小何也赶紧接茬。
“是啊宋院长，这批器械关系太大了，要是她在中间动点小手脚，咱卫生所可真就抓瞎了。”
宋舒绾转过身，脸上那股子客气劲儿一下子没了。
她往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她自己往上扑，不是正合我意？”
“设备是旧的，可再旧也是军区拨下来的公家物件，手续一样不能少。许云花？我不信她。”
“她想借这事贴上来，顺道埋颗雷，让我替她背锅，或者栽我个失职。”
“明儿货一到，你们俩眼睛给我瞪圆了，手别闲着，笔别离手，验一件、记一件、签一件，半点马虎不得。”
小何和莉儿齐齐点头。
“明白！我们盯死！”
宋舒绾这才缓了口气，神色松了一点。
“行，我信得过你们。”
她抬眼瞄了下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窗外天色渐暗，楼道里已亮起几盏昏黄的壁灯。
“事都说透了，你们也别耽搁，赶紧回去吧。卫生所那边一堆活儿等着呢。”
两人又谢了一遍，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门关严实，宋舒绾快速收拾了下桌面，拎起包，锁好办公室门。
刚转过身，就瞧见许云花蹲在窗台边，正拿着块抹布慢悠悠擦玻璃。
见她出来，立马把布一丢，堆着笑迎上来。
“哎哟宋院长，您下班啦？巧了，我这会儿也忙完，要不我们一块儿下楼？”
宋舒绾侧脸扫了她一眼。
还想套近乎？
还是以为这事儿已经定板了？
“不用。”
她吐出俩字，转身就朝楼梯口走。
许云花脸上的笑瞬间垮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阴气。
可这次，她没追，就站在原地，盯着宋舒绾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宋舒绾，你且悠着乐几天。
设备的事儿一落地，你这院长的椅子，可就坐到头喽！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
才走出没几步，迎面撞上岳璐璐刚从病房那边忙完过来。
岳璐璐抬眼一看是她，眉头立马拧成个疙瘩，摆明了不想搭理。
许云花却凑上去，笑得又甜又瘆人。
“岳医生，咱俩借个地儿，悄悄聊两句？”
岳璐璐斜着眼打量她。
“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当然是……帮你把那个姓宋的，连人带帽子一块掀翻的好买卖啊。”
许云花嗓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往边上一飘，意思再明白不过。
岳璐璐眼珠子一顿，脚底板当场钉在原地。
许云花见状，立马贴得更近。
“医院仓库里那些小玩意儿，不都挺金贵的嘛？像那台老款电子显微镜，还有几台进口的便携检测仪……”
“你挑一两样，神不知鬼不觉顺出来，塞进下批发给旧设备堆里就行。”
“东西运到那边，人家一开箱清点，好家伙，少了两件值钱货！”
“你说，锅该甩谁头上？总不能是收货的背吧？”
岳璐璐心口咚咚直跳，第一反应就想吼回去。
这可是偷医院的东西！
查实了是要蹲号子的！
可脑子一转，要是真成了，宋舒绾轻则停职反省，重则被疑监守自盗，院长帽子铁定飞走！
怨气加贪念，一下就冲垮了那点理智的堤坝。
许云花早把她那点动摇看得透亮，赶紧趁热打铁。
“岳医生，您细想想，宋舒绾一倒，这位置谁最有希望顶上？事儿干得利索点儿，连根头发丝儿都查不到咱们头上！”
“等你当上一把手，我呢，也替自己出了口气。各取所需，不香吗？”
“赌一把大的，说不定就翻身了！”
岳璐璐眼神乱晃，心里跟擂鼓似的。
最后，还是升官梦盖过了怕字。
“……行！我来动手拿设备。”
“但怎么混进去，你得兜住！绝不能露馅！”
许云花嘴角一翘，伸手拍了拍岳璐璐肩膀。
“妥了，岳医生，我连退路都铺好了。”
推开家门，宋舒绾拖着脚步迈进屋，脸上写着三个字。
累瘫了。
一抬头，就见裴九宸正窝在沙发里。
诶？
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裴九宸听见动静，随手把报纸搁茶几上，抬眼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