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背着陆沧冲出暗道口,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踉跄几步,差点栽倒,楚莱弟和陆安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三人浑身是血,泥混着碎石渣,结成硬壳。
“快看!”楚莱弟突然嘶声。
孟珍抬头。愣住。
山谷入口立起高耸木墙,削尖的桩子泛着寒光。墙头箭垛整齐,哨塔上有人影晃动,远处,原先的空地搭满草棚,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灰布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水滴圆圈,净化同盟的标记。
“见鬼了。”陆安喘着粗气,“走错地界了?”
孟珍心头一松又紧。到家了,可这地方陌生得刺眼。哨塔上有人厉喝:“来者何人!”
“孟珍!”她吼回去,嗓子劈了。
木门“吱呀”洞开。一群孩子冲出来,为首的是马秀兰,她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奔到近前,笑容瞬间冻结。
“孟姐!陆哥他……”
“中毒了。”孟珍把陆沧往上托了托,“快!担架!”
马秀兰一挥手,两个壮汉抬来简易担架。他们小心翼翼放平陆沧,孟珍手指死死抠着他衣袖,指节发白。陆沧脸惨白如纸,伤口渗出的黑血混着黄脓。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医疗站在西头。”马秀兰引路,语速飞快,“用净化仪式稳精神污染。流民们……太苦了。”
孟珍跟着跑。山谷里人潮涌动。衣衫褴褛的男女排着长队,草棚下,守备队员正给伤员包扎。她认出老张头,他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却稳稳按住一个抽搐的少年。
“张叔!”孟珍喊。
老张头抬头,浑浊眼里爆出光:“孟丫头!你回来了!”他猛拍少年肩膀,“臭小子!听见没?孟首领回来了!”
少年茫然点头。孟珍精神网扫过,那些撕扯灵魂的污染痛楚像针扎进她太阳穴。但比外面废墟强百倍。
“你走后,守备核心没散。”马秀兰边跑边说,“我们收容了更多逃难的。同盟……壮大了。”
孟珍没应。她盯着陆沧起伏的胸膛,掌心碎片忽地冰凉。冰窟景象又闪:寒玉床泛着幽光,一株草悬浮其上,草叶上露珠滚圆,晶莹剔透。解药近在咫尺,可路径模糊得像隔了层雾。
木屋到了。干净,铺着干草。陆沧被安置好。
“解药在冰窟。”孟珍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很近。”
马秀兰眼睛一亮:“在哪?我带人去!”
“图景里。”孟珍揉太阳穴,“具体位置……抓不住。”
门外喧闹骤起。流民们围拢过来,眼巴巴望着。
“孟首领!可算回来了!”
“陆哥咋样?有解药不?”
孟珍愣住,首领?她看向马秀兰。
“他们需要主心骨。”马秀兰压低嗓,“你不在,我硬撑。现在……你回来了。”
孟珍摆手打断:“先救陆沧。”
夜深了。孟珍守在床边。陆沧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蜷着,像在抓那半块糖。她抓起他滚烫的手贴在脸上,滚烫。精神力再探碎片,冰窟景象清晰了一瞬,寒玉床边刻着符文,和石窟里见过的相似。
“怎么进……”她喃喃。
窗外,山谷呼吸声低缓。远处医疗站灯火未熄,有人低声哼着安魂曲。孟珍感到肩膀沉甸甸的。流民、医疗站、木墙哨塔……全压上来。
陆安推门进来,端着陶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热气。
“喝点。”她递过碗。
孟珍摇头:“你守他。”
“你脸白得像纸。”陆安坚持。
“死不了。”孟珍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门外,楚莱弟靠着墙抽烟袋。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紧锁的眉。
“外面啥动静?”孟珍问。
“天机阁没追来。”他吐口烟圈,“但山谷被盯上了,哨兵昨儿抓了三个探子,嘴硬得很。”
孟珍心一沉。陆沧昏迷,强敌环伺。她想起医疗站里那些抽搐的流民。净化仪式需要精神力引导,她能教。
“召集所有人。”她突然说,“天亮开会。”
楚莱弟挑眉:“要干啥?”
“活命。”孟珍笑,嘴角咧到耳根。
黎明时分,山谷中央空地挤满人。流民、守备队员、孩子……黑压压一片。孟珍站上木箱,马秀兰立她身侧,手抖得藏进袖里。
孟珍扫视全场。有期待,有怀疑,有麻木的绝望。
“陆沧中毒了。”她开口,沙哑嗓音却压全场,“解药在冰窟,很近。但天机阁很快会杀来。”
台下嗡鸣。一个壮汉粗声喊:“凭啥信你?上回说找药,陆哥就倒了!”
孟珍认出他,流民头子铁柱,脸上有道蜈蚣疤。
“凭这个。”她举起右手,掌心碎片骤然亮起,幽蓝光晕漾开,映亮每一张脸。
人群骚动。光晕里,有人泪流满面。
“净化仪式能救人。”孟珍提高音量,“也能杀敌。想活的,留下!”
马秀兰突然“扑通”跪下,额头抵地:“请孟首领带领我们!”
更多人跪倒。草叶压弯的声响连成一片。铁柱犹豫着,膝盖慢慢弯下。
孟珍胸口发烫。但屋里陆沧还在等。她不能倒。
“医疗站照常开。”她下令,“哨兵加倍。楚莱弟,挑二十个机灵的,跟我探冰窟。”
陆安从屋里出来,眼眶发红:“我守着陆沧。山谷……交给你俩。”
孟珍点头。信任沉甸甸的。
散会后,她冲回木屋。陆沧手微动,睫毛颤了颤。
“陆沧?”她扑过去。
没睁眼。但精神网里,五岁那年的黑屋幻象又闪:小陆沧推门,递来半块糖,纸包皱巴巴。
“别怕。”小陆沧说,“我陪你。”
孟珍笑了。他还记得。记得那么早的事。
“撑住。”她贴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我去拿解药。很快就回。”
窗外,晨光漫进。山谷苏醒。新搭的草棚顶上,露珠折射朝阳。远处,医疗站飘来净化仪式的吟唱声,低回婉转。
孟珍最后看一眼陆沧,转身出门。楚莱弟带着二十人等在院里,个个带伤,眼神却亮。
“走。”她挥手。
队伍踏出山谷木门。孟珍回头望。
高墙内,炊烟袅袅。流民们已开始新一天劳作。马秀兰站在哨塔下,冲她用力挥手。灰布旗在风里翻飞,水滴标记像活过来。
她欠陆沧一条命。也欠这山谷一条命。
冰窟在等。路不远。
可天机阁的阴影像秃鹫,盘旋在头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