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钉子，直接钉进孟珍的太阳穴。
她没动。
背脊微微绷紧，脸上却保持着一种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真正在飞速运转。
“老人家认得我？”
老者没答，只是慢慢走进来，把那本医书随手搁在药柜上。
他的眼神在孟珍身上停了很久。
太久了。
久到楚莱弟怀里的大丫都悄悄把头埋进她娘肩膀里。
“你摸一下这个。”老者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
孟珍没动。
她直视老者，心里已经把这个人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青布长衫，手指有茧，茧的位置偏向拇指与食指之间，常年翻书写字留下来的。医书上有他随手批注的字迹，字小而密，是习惯性记录的人才会养成的样子。
不是一般的坐堂大夫。
“我凭什么摸？”
老者愣了一下。
大概没人这么直接回他。
他重新打量孟珍，嘴角动了动，把布包往前推了推。
“因为你摸了，我告诉你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孟珍看他一眼，低头，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碎石。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孟珍的手刚碰到它。
她心里猛地一紧。
那种感觉来得无声无息，就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按了一下，不疼，但震动真实存在。
空间里的某个角落似乎在呼应。
她维持着面部的毫无表情，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碎片。
是碎片。
而且是没被污染过的那种。
干净，清澈，带着一种隐约的吸引，像是磁石见了铁，但克制，安静，不强迫。
孟珍慢慢抬眼。
老者一直看着她。
“你感觉到了。”这不是问句。
“我感觉到什么了？”孟珍反问，语气还是那么平。
老者轻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久违的……欣慰？
“净化。”他说，“你的体内有净化的痕迹。这碎片认你。”
孟珍没吭声。
她把布包重新合上，推回去。
“您叫什么名字？”
“陆安。”
旁边楚莱弟下意识发出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啊”，但立刻压回去了。
孟珍扫了她一眼。
楚莱弟迅速摇头，用嘴型拼出两个字。
“陆沧。”
孟珍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陆安，陆沧。
不是巧合。
她重新看向老者。
老者陆安把布包重新收进袖中，神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孟珍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跟，还是不跟？
跟了，可能是陷阱。
不跟，这块碎片就彻底没机会了。
她迈步跟了上去。
楚莱弟小跑两步贴近她，用几乎没有声音的气息说：“娘，这人……”
“我知道。”孟珍没停步，“抱好大丫，别摔着。”
后堂深处有一道窄门，开了锁，通向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灯笼点在两侧，火焰很稳，不像是刚点的。
孟珍脚踩上石阶的第一步，心里就开始盘算退路。
出口在哪，几步能回到街上，楚莱弟的体力是否够用。
一层，两层，三层。
石阶不深，但走到底端，那种感觉骤然变了。
像是一道无形的门槛踩过去，空气里多了某种压迫。
孟珍停步。
前方是一个宽阔的石室，四面都是古旧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密密麻麻的卷轴和木牌。中央地面刻着一个图纹，复杂，线条极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
图纹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背对着她们，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手里握着另一块碎片。
那块碎片散着暗红的光。
隐约的，低沉的，像是被压制的火。
孟珍一眼就看出来了，污染。
但力量极强，强得连她站在十步外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顺着地面蔓延过来。
男人缓缓转身。
陆沧。
他看见孟珍，愣了一下，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怎么在这里。”
“我应该问你。”孟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片，“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沧的手微微收紧。
“还没想好。”
陆安在旁边坐下，把那本医书搁在膝上，神情悠然，就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看过了一遍。
“想好也没用。”他说，“天机阁的人今晚就到。”
孟珍和陆沧同时看向他。
陆安翻开书，低头，“他们跟踪陆沧已经三天了。这地方是我布的遮掩，还能撑半个时辰，多一刻也不行。”
半个时辰。
孟珍飞快算了一遍。
天机阁。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用污染碎片作为核心，炼制出一种可以控制意志的东西，手段极脏，从不顾忌代价。
他们要陆沧手里的那块碎片。
理由很简单，被污染的碎片力量越强，越容易被他们利用。
而如果那块净化态的碎片也落入他们手中……
孟珍不敢往下想。
“融合。”她开口，语气很平，“净化态碎片和污染碎片，如果融合，能抵消污染吗？”
陆安抬起头，看她。
“理论上。”
“但？”
“没人试过。”陆安顿了顿，“上一个试的人，碎了。”
楚莱弟在身后倒吸一口气，大丫抓紧她的衣领。
陆沧盯着孟珍，眼神很沉，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不用冒这个险。”
“我不是在冒险，我在计算。”孟珍说，“你那块碎片，污染程度几成？”
“七成。”
“净化形态能压七成污染？”她侧头问陆安。
陆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胸口方向。
意思很明白，取决于她自己。
孟珍低下眼睛，在胸口某个位置停了一秒。
那个感觉还在，清晰，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安静等她。
是召唤。
净化态碎片在找她。
不是强迫，不是命令，只是那种……确认。
你是可以的。
孟珍把心里那点迟疑压下去，重新抬起头。
“还有多少时间？”
“二十五分钟左右。”陆安换成了个大概的说法，“多一分我也不确定。”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明显，但石室里安静，什么都听得清。
陆沧眼神骤然收紧，侧过身把孟珍往后一挡。
楚莱弟已经抱着大丫退到书架旁边，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
不只一个人，但刻意压得很轻，有经验的人。
孟珍感觉到地面隐隐的震动，那块污染碎片的暗红光芒骤然亮了一截，像是被外头的什么东西感应到。
陆沧低声咬了个字：“来了。”
孟珍没有退。
她走上前，站到图纹的边缘，掌心朝上。
“把那块碎片给我。”
陆沧回头看她，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确定？”
“废话少说，”孟珍催他，“时间没了。”
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笼的火苗开始微微抖动。
陆沧把那块暗红的碎片放进孟珍掌心的那一刻，她只感觉手心像是被烫了一下，刺痛，带着一股往骨缝里钻的灼感。
但她没松手。
净化态的感觉在胸口响应，清凉，逆着那股灼热推了回去。
两种力量开始在她身体里缠绕，一进一退，谁都没能立刻压倒谁。
孟珍咬紧后槽牙。
石室的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