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是在子时前后被抬回主营的。
“放平,抬进去。”孟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两个护院愣了一下,赶紧照做。
陆沧全程没有哼一声,只是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等最后一针缝完,他才松开右手,把那个油布包袱推到孟珍面前。
“粮商窝点…端了。”他声音有些发虚,“里面有粮道图和…南方义军的密信。”
孟珍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和几张信纸。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官道、小路、哨卡,还有几个用朱笔圈出的囤粮点。信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提到了“谷地换防”、“钦差行程”和“卫姓税官”,落款是一个潦草的“戚”字。
“戚家。”孟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漕运总督戚成荣。”
陆沧闭上眼,缓了口气:“窝点里…有二十多个护卫,是私兵。我们烧了粮仓,抢了这些,撤退时遇到了埋伏。”
“你带去的五个人呢?”
“折了两个。”陆沧睁开眼,眼底有血丝,“剩下三个,在后面断后,天亮前能到。”
孟珍把地图和信纸收好,给他喂了半碗参汤:“你好好躺着,后面的事有我。”
陆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信…别全信。那个‘戚’字…可能是个幌子。”
孟珍点头,看着他睡过去,才起身出帐。
帐外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楚平、吴翠枝、马秀兰,还有几个少壮派的年轻人,都眼巴巴望着主帐方向。见孟珍出来,吴翠枝抢先开口:“娘,陆大哥他…没事吧?”
“死不了。”孟珍扫了一眼众人,“楚平,带两个人去东侧山口接应,见到人立刻带回来,别声张。”
楚平应了,点了两个年轻人匆匆走了。
吴翠枝还想说什么,被孟珍一眼扫过去,闭上了嘴。
孟珍走到营地中央,拍了拍手:“都听着,陆沧带回来的东西,关系到后天谷地换防。在他醒过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主营,不得向外传递消息,灶房加派一倍人手,巡哨范围扩大到营外一里。”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一个少壮派的年轻人忍不住问:“孟当家,陆大哥是不是…把税官的粮道端了?”
孟珍没有正面回答:“该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散了,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孟珍没空管这些。她回到主帐,把陆沧带回来的地图和之前画的素纸摊在一起对比,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地图上标注的粮道,比她掌握的要复杂得多。官道只是明线,暗地里还有三条山野小道,专门用来转运黑市粮食。其中一条小道的终点,赫然是谷地。
“原来如此。”孟珍手指点在谷地那个位置,“税官要换的不是护院,是粮道。”
她想起陆沧的话,“信别全信”。如果这个“戚”字真是漕运总督戚成荣,那他一个管漕运的,把手伸到西南山地的粮道上,是想做什么?
她把地图收好,走到陆沧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是伤口发炎的征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些消炎的西药,混在药汤里给他灌下去。
天亮时,楚平带回来了三个人,都是陆沧带去劫粮商的护院,个个带伤,但都活着。三人证实了陆沧的话:粮商窝点被端,但税官的人反应极快,他们差点被包饺子,是陆沧断后才脱险。
“税官的人…像是早知道了。”一个护院喘着气说,“我们刚动手,他们就来了,不是巡哨,是埋伏。”
孟珍心头一沉。粮商窝点离主营两天路程,税官的人怎么会提前知道?
除非…主营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她不动声色地安顿好三个护院,转身回到主帐,把最近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楚顺、吴翠枝、楚平…每个人似乎都有嫌疑,但又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她把那只陶罐从柴堆里取出来,打开盖子,药粉的颜色还是不对。有人动过她的药,而且不是一次。
孟珍把药粉倒了一些在掌心,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这次她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药粉里掺了一点极细的黄土,颜色和药粉接近,但手感粗糙。
黄土…营地东侧的柴堆后头,就有这样的黄土。
她想起那天在柴堆后头发现的脚印,还有那块烧焦的布。楚莱弟今早出发走的那条路,有人在换哨前动了手脚。
难道是同一个内鬼?
孟珍把陶罐重新藏好,走出主帐。营地里一切如常,灶房在熬粥,巡哨的在巡逻,少壮派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见她过来,立刻散开了。
她走到东侧柴堆,蹲下身,在昨天发现脚印的地方又仔细看了看。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但不是最近一两天的。
“孟当家。”
身后传来楚顺的声音。孟珍没有回头,继续查看泥土。
“您找什么呢?”楚顺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桶,“我刚从井边打了水,看见您在这儿。”
“看看柴堆有没有受潮。”孟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怎么没去灶房帮忙?”
“吴翠枝在那儿呢。”楚顺笑了一下,“她说人手够,让我歇会儿。”
孟珍看了他一眼:“昨晚巡哨的人说,听见东侧有动静,你听见了吗?”
楚顺摇头:“我睡得死,没听见。是不是野兽?”
“也许是。”孟珍转身往主帐走,“你最近警醒点,别让佑佑乱跑。”
“我省得。”楚顺应了,提着水桶往棚区走。
孟珍回到主帐,把账本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陆沧的伤、内鬼的线索、税官的反扑、楚莱弟的行程…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陆沧用命换回来的情报,必须用到刀刃上。
她在素纸上重新画了一幅地图,把陆沧带回来的粮道路线和已知的官道、山野死角都标上去。然后,她在“谷地”和“分营”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如果税官真的要换掉谷地的控制权,那么后天就是关键。楚莱弟带着木牌去分营,必须在后天之前赶到,才能调动氏族护院。
但她的路被人盯上了。
孟珍把笔放下,走到帐角,从草堆底下翻出那只旧布袋,里面是给楚莱弟准备的药粉和干粮。她掂了掂重量,把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取出来,只留了最关键的几样。
然后,她叫来马秀兰。
“佑佑的烧退了,能走路了吗?”
马秀兰点头:“能走了,但还有些虚。”
“给他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孟珍把布袋递给马秀兰,“楚莱弟今早走的时候,把这个落在棚里了。你悄悄送到东侧柴堆后头,塞在第三棵树根下的石头缝里。”
马秀兰愣了一下:“这是…”
“别问,照做。”孟珍看着她,“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
马秀兰低头接过布袋,手指有些发抖。
“还有,”孟珍顿了顿,“今晚子时,你带着佑佑,到主帐来一趟。就说…想问问陆沧的伤势。”
马秀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低下头:“好。”
孟珍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她这是在赌。赌内鬼会不会上钩,赌马秀兰是不是那个传话的人。
如果马秀兰是内鬼,那么今晚她就会行动。如果不是…那她可能还有时间重新布局。
孟珍走到陆沧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一些。她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得快点好起来,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陆沧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手指动了动。
孟珍坐回桌边,把油灯拨亮,重新摊开地图。
税官、粮道、谷地、义军…这些势力错综复杂,但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保住主营,把楚莱弟安全送到分营。
为此,她可以牺牲一些东西,也可以利用一些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楚平来报,说西侧棚区有几个人在偷偷议论,说陆沧端了粮商窝点,税官不会善罢甘休,劝大家收拾东西准备逃。
孟珍冷笑:“让他们议。把灶房的粥再熬稀一点,让他们有力气说话,没力气闹事。”
楚平应了,犹豫了一下,问:“娘,陆大哥真的…端了粮商?”
“你觉得呢?”孟珍反问。
楚平低下头:“我…我觉得不像。陆大哥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他是不莽撞。”孟珍说,“所以他做的事,一定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楚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出去了。
孟珍走到帐门口,看着营地里的灯火。税官营帐那边的灯火格外明亮,隐约还能听见笑声。
她在等,等内鬼露出马脚,等楚莱弟的消息,等陆沧醒来。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