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从跨年夜到现在，分明才过去一个多月，秦梧却总觉得，像是过了大半年，甚至更久，久到她已经快想不起跨年夜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而在外求学的那些日子，乃至是更早以前，在沿海的铁皮房里，在偏僻的农屋里，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岁月将记忆打磨，心境改变了记载的方式，爱意变化了她看待世界的角度，坚硬的石头开始软化，冰川开始消融，秦梧对此感到陌生，却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变化。
有意识地忘记，故意不去想那些在别人眼里不好的事情，她只想抓住当下，过个普通人的生活。
秦梧看着电脑屏幕上倒映着的脸，不禁在想，如果有人告诉几个月前的自己，未来有一天，她会想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到点就跟心爱的人回家吃饭，周末就窝在家里看电影或外出游玩，她大概只会觉得荒唐。
可这些事情偏偏发生了，并且发生得如此自然，自然到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
就这样下去该多好啊，屏幕亮起，她垂下眼眸扫了眼，面无表情地熄了屏。
指尖无意识划过手机边缘，除了郑奕文，变化更大的，其实是秦家。
温荣华的征信已经出了问题，警方开始查他，躲在国外的人独善其身，秦家却难逃厄运。幸好大部分人都知道她只是秦家的傀儡，一旦出事，她还是有办法摘出去，但是在利益最中心的人却没那么幸运了。
那些被压在水面下很多年的东西开始松动，利益链断裂，关系网重组，那些牢不可破的东西早就开始出现了裂痕，残破肮脏的东西终究浮出了水面。
过去，秦家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根系盘踞太深，深到没人觉得它会倒，可现在，她终于看见枯萎的迹象。
那些依附于秦家的人开始观望，那些曾经低头的人开始犹豫，甚至连内部都隐隐出现了分裂。但是，秦氏夫妇毕竟不是吃素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梧知道这个道理，别人也知道。
等着吧，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她知道郑奕文的怀疑，也知道他们找了上头的人来查，但是结局如何，还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秦梧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换作从前，她会优先考虑秦家，考虑利益，考虑那些复杂的人脉与关系。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只要郑奕文不要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只要他相信她与这一切毫无关联，那么秦家的存亡，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在乎。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无所有，她有的是从头再来的本事。
最初，她的确需要依附秦家而活，但现在她不再固执地需要那些。
那些财富、地位和光环，失去了固然可惜，却远不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毕竟，真正重要的学历、修养和学识，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将手机屏幕反扣下来，继续做着简单的文件工作。
林洪倩一个上午都没有回来，她被南区案子绊住了脚，与刘怔展开激烈的讨论，迟迟定夺不下来，还扬言要秦梧过去评理，最后还是方辰把人按了下来，才算是劝住二人。
就连这样的小插曲，过去会厌烦的小事，此刻秦梧竟然发自内心觉得有趣极了。
午饭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吃的。
原本郑奕文还是想赶回来陪她吃，结果出外勤的地方有些远，还是按照先前所说给她叫了营养餐过来。
包装精致，菜色也都是按照她平时的口味搭配，甚至连水果都切好了。
秦梧拆开餐盒，刚准备动筷，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字，她笑着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郑奕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背景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警笛和说话声。
“吃饭了吗？”
“正准备吃。”秦梧放下筷子，眼里带着笑意，“你呢？吃了吗？”
“还没来得及。”他捂住了电话听筒，让声音更加清晰地传过来，“乖乖吃饭，不要只吃几口，水果也要吃完。”
秦梧的笑意更盛了：“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也要记得吃饭，不然胃会受不了的。”
“嗯。”郑奕文沉默了一会儿，柔声说，“我想你了。”
“我也是......”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远处忽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这边发现情况了！”
下一秒，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奕文明显已经转身往现场赶。
可即便如此，还是匆匆交代了一句。
“晚上等我回来接你，自己别乱跑。”
秦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人喊他，声音越来越近。郑奕文应了一声，随后语速明显快了起来。
“先挂了，晚点见。”
电话被匆匆切断，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忙音。
秦梧拿着手机，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心里多了些担忧。
她开始怨怪那些作案之人，尽管她本人就是造就这座城市犯罪率飙升的诱发因素，但对此郑奕文并不知情，甚至满是担心。
不让她独自回家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日子城里又更乱了些。昨日让秦梧提前回去是想着司机和保姆都在，但今天听同事说了几起高档小区的入室抢劫，他就更加觉得有些不妥。
是有点太过了，可是毕竟那些事情才发生不久，他不想赌。
还是让秦梧待在局里更安全，接上人一同回去也才更安心。何况红裙案的凶手神出鬼没，对秦梧还有那么肮脏的心思，自然更加不能留她一人。
秦梧不知道这些，她低头夹了一口菜，味道其实很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比平时顺口许多，她也不由多吃了几口。
办公室内的监控缓缓移动着方向，秦梧拿起手机，快速打下几行字，随即抬头盯着那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再敢监视我，你试试看。”
很快红光闪了两下消失了，约莫五分钟后才重新恢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