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后院暖阁里弥漫着一股红枣小米粥的甜香。
圆圆坐在小矮桌前，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荡来荡去。
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块枣泥糕，小金子蹲在桌角啃一根鸡骨头，啃得嘎嘣响。
苏红在旁边给她扎辫子。圆圆的头发又细又软，苏红扎了三回才把两根小揪揪固定住。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段易默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窄袖袍，腰带扎得很紧，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眼窝底下那两团青黑还是很重，像用墨汁涂上去的。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
圆圆抬起头，嘴里塞着半块枣泥糕，腮帮子鼓得跟藏了两颗龙眼似的。她眨了眨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二锅锅。”
段易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走进来，把油纸包搁在桌上。
“桂花糕。你大哥说你爱吃。”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她把嘴里的枣泥糕三两口咽下去，伸出两只小胖手扒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色，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圆圆拿起一块吃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眉毛弯成了月牙。
“好吃！”
段易默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腰。
他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奶团。小丫头今天穿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围了一圈兔毛，白胖的小手上沾满了糕点碎渣。她吃东西的时候全神贯注，两条眉毛随着咀嚼的节奏一起一伏，嘴角沾着桂花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她脸上，绒绒的。
就这么个小东西。
能听见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段易默的喉结动了动。他抬起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圆圆。”
“嗯？”圆圆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二哥想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圆圆歪了歪脑袋。
“有好吃的吗。”
“有。”段易默咬了咬牙。“城北杨记的酱肘子，回来的路上给你买。”
圆圆两条短腿立刻蹬了起来。
“走走走！现在就走！”
苏红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段易默看了她一眼。
“苏姑姑放心，就在王府后山演武场，不出府门。”
苏红没拦，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实的小棉斗篷，替圆圆系在脖子上。小金子从桌角跳起来，一溜烟窜到圆圆脚边，尾巴翘得老高。
段易默低下头把圆圆抱了起来。小奶团的分量比他想的轻多了，棉袄底下的身子软乎乎的，像一团刚蒸出笼的热糯米。
他抱着妹妹出了暖阁，沿着碎石小路往后山走。
演武场在王府后山的半山腰上。一片开阔的黄土场地，四周围着木栅栏，场地东侧停着三辆练兵用的重型战车，西侧堆着十几只铁皮石锁。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场地上，晃得人眯眼。
段易默把圆圆放到栅栏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
“圆圆，你在这儿等二哥一会儿。二哥藏了三个亮晶晶的东西在这片场地里，你要是能找出来，酱肘子管够。”
圆圆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两只小手拍了拍，糕渣子飞了一脸小金子。她揉了揉鼻头，仰着脸看二哥。
“什么亮晶晶？”
“金牌子。”段易默取出三块纯金的段家军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牌子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段家军的虎头纹章，背面铸着编号，沉甸甸的。
圆圆的眼珠子跟着金牌转了两圈，咽了口口水。
段易默把金牌收进怀里，快步走到场地中央。他蹲下身，用短刀在冻硬的泥地上挖了三个坑。第一个在战车底盘正下方，埋了两尺深。第二个在石锁堆的最底层，把金牌塞进两块三百斤重的铁石锁中间。第三个在场地北角的木桩子根部，用碎石和泥土盖了三层。
他又把战车推过去压在第一个坑上，轮子碾过冻土，吱呀一声响。
做完这一切，段易默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圆圆身边。
“好了。找吧。”
圆圆从石头上跳下来，小短腿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哒哒哒地跑了两步。
她站在场地边缘，抬起小鼻头，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鼓，像个认真品味的小老鼠。
段易默捏紧了拳头。
圆圆的小短腿迈开了。她没往石锁堆走，也没往木桩子那边看。她直直地朝着最中间的那辆战车走过去，棉斗篷的下摆拖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到战车跟前，她蹲下来，拍了拍轮子底下的泥巴。
“这儿有一个。”
段易默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圆圆站起来，又吸了吸鼻子，转了半圈。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向石锁堆。她绕着三百斤的铁疙瘩转了一圈，伸出胖手指戳了戳最底层那只石锁的侧面。
“这儿也有一个。两块大铁坨坨中间夹着呢。”
段易默的另一只眼皮也开始跳了。
圆圆像只小田鼠一样窜到场地北角，在木桩子根部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两下碎石头。
“最后一个在这底下。埋得好深，泥巴味好重。”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回头看段易默，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哥，酱肘子！”
段易默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三块金牌散布在演武场三个角落，一块埋了两尺深，一块压在六百斤铁锁底下，一块用了三层遮掩。
她一个都没找错。连个犹豫都没有。
段易默张着嘴，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二哥哥好笨哦，把金牌埋在臭泥巴里，圆圆闭着眼睛都能闻到呀。】
那道奶声奶气的心声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地炸开来。
【还没有他右脚靴子夹层里藏着的一百两私房钱香呢。那些银票被汗脚味捂了好久，都馊了。】
段易默的右脚猛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黑色的官靴。靴帮的内层，塞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百两银票。
那是他在北境攒的私房钱。连亲随都不知道。
段青南更不知道。
演武场边缘的老槐树下，段怀远单手抱着一只茶杯，他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上，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始终没压住。
段青南就站在他旁边，帽檐底下的肩膀不住抖动。
他抖了好一阵，到底扛不住了，转过身去对着树干，右拳抵着嘴，闷声笑了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