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里头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出来时右手攥着一只帕子,似乎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何七远远地跟着,看她把小包袱塞进了袖管底下,原路返回段王府。
段易默读完这段回报的时候,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他把凉茶一口灌下去,只觉得日子有些难熬,倒不如在边军的时候快活。
段青南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
“给妹妹的。”他把糖葫芦搁在桌角上。“路过来看你,你的书房冷成这样,也不知道叫人加炭。”
段易默把何七的回报递过去。
段青南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到翠屏去了周良后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这个翠屏,是楚如霜从楚家带来的?”
“是。跟了她七八年了。”
段青南把纸条还给他。
“这个蒋五,周良跟李崇义旧部还有联系,放长线钓大鱼吧。”
段易默点了点头。
“翠屏送进去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不好直接截。她警觉得厉害,走的全是弯路,出府前还特意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看有没有尾巴。”
段青南嗤了一声。
“出府不好截,进府呢。”
段易默看了他一眼。
段青南伸手从桌上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碎了。
“她每回从外面带东西回来,总得过府里的门。角门上守着的是谁?”
“我的亲随。”
“那就让你的人在角门上做文章。明天起值夜的时候在门槛那里搁一块松动的砖。天冷路滑,踩上去滑一跤再正常不过了。人一摔,袖子里的东西自然也就摔出来了。”
段易默沉默了几息。
他揪了一颗花生米在手心里捏着,捏得花生壳碎了,碎渣掉了一桌。
“大哥,你说楚如霜现在还在西厢房里。她每天安安稳稳地待着,吃三顿饭,喝一碗安胎药。她是不是觉得段家的人都好糊弄。”
段青南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她不是觉得段家好糊弄。她只是觉得你好糊弄。”
段易默的拳头捏紧了。花生壳碎片扎进掌心,一阵刺痛。
他松开手,把碎壳拍到桌上。
“那就让她继续觉得。”
段青南站起来,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行了,去给妹妹送糖葫芦,别整天杵在书房里跟花生过不去。”
段易默拎着那两串大红色的糖葫芦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里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热闹声。
“爹爹,小金子又抢圆圆的藕片了!它吃了三块了!圆圆才吃了两块!”
“你明明吃了五块。”
“那是四块半!最后那半块被它咬走了!”
段易默站在门帘后面,手里攥着糖葫芦,听了半天。
暖阁里的声音把他书房里那些冰冷的纸条上的字冲淡了一些。
他深吸了口气,掀帘进去。
“圆圆,看谁带好吃的来了。”
……
翠屏再出角门是两天后的黄昏。
天色灰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袄子,袖口卷了两道,腰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提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搁了几把干菜叶和半斤粗盐。
猛然一看倒像是个粗使婆子。
角门上值守的是段易默的亲随刘三。
刘三坐在门房的矮凳上嗑瓜子,看见翠屏出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翠屏姐姐,又出门买菜呀,怎么今天穿的这么素净?”
翠屏热情的笑了笑,算是招呼。
她的目光在门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角落的灯笼架和门框上挂着的干辣椒。
“买两把葱,姑娘这两天嘴里寡淡,想吃葱花饼,街上不干净,穿旧衣不怕脏。”
“这天冷的,翠屏姐姐一个人出去怪辛苦的。要不要叫小厮陪着?”
“不用。”翠屏抬脚迈过门槛。
她的左脚踩上了那块松动的青砖。
砖面往下一沉,她的身子跟着往前扑。
竹篮从手里飞出去,干菜叶和粗盐洒了一地,她膝盖磕在门槛的木上,不由得嘶了一声。
刘三赶忙跑过来搀扶。
“哎呀,翠屏姐姐,您没事吧!这破砖头松了好几天了,我都跟管事说了让人修。”
翠屏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疼得直抽气。
她弯腰去捡竹篮子,手伸到一半的时候身子猛地顿了一顿。
她的右手袖管里滑出来一只包了东西的帕子。
帕子裹着硬物,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包裹的布角散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瓷瓶。三寸高,白釉底,瓶身上画着一枝红梅。瓶口用蜡封死了,摇一摇能听到里面有东西在晃。
刘三的眼睛眨了两下,弯腰把帕子捡起来。
“翠屏姐姐,您这掉东西了。”
翠屏的脸刷白了。
她伸手去夺,刘三的手往后一缩,笑着递了回去。
“给给给,是您的帕子,我就是帮您捡一下。”
翠屏把帕子和瓷瓶一把抄进袖子里,脸色变了好几变。她低着头,也不去捡地上的干菜和粗盐了,拎着空竹篮转身就往回走。
刘三在她身后站着,目送那个靛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片散落的干菜叶。
菜叶底下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被盐粒子糊住了半边。
那是翠屏篮子里的东西摔散时一块儿蹦出来的。她光顾着心疼瓷瓶,没注意到这张纸条。
刘三捡住纸条,揣进怀里。
两刻钟后,纸条放在了段易默的书桌上。
段易默把纸条展开。盐渍浸透了一半字迹,可另一半看得清楚。
上了蜡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药已到手,三日内服下。另,嬷嬷被扣柴房,速想法子,楚府已回信,大人说不可慌,婚事仍按原计划进行。
没有落款。
但段易默认得那个字迹。
工整,秀气。
楚如霜的字,他见过无数次。从前觉得好看,现在觉得每一笔都像刀子。
段青南推门进来的时候,段易默正把那张纸条合上,用掌心压在桌面上。
“摔出来了?”
“摔出来了。一只瓷瓶,一张纸条。瓷瓶她抢回去了,纸条没发现丢了。”
段青南在他对面坐下。
“瓷瓶里是什么?”
“还不确定。何七的人在翠屏袖口上蹭到了一点粉末,已经送去苏红那里验了。”
段青南点了点头。
段易默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碰着桌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让翠屏去取的,不是安胎药。安胎药大夫开过方子,直接让孙嬷嬷去同仁堂配就行了。这趟去周良那里取的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
“纸条上写药已到手,三日内服下。什么药非得特意跑一趟才能拿到?”
段青南把桌上的花生米碟子拨到一边。
“你是不是怀疑是她自己要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