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运道来了】
说实话,师长当时同他说起这话时,春日见是很不敢信的。
毕竟,【运道】二字,前二十年和他压根就没什么关系,更不是他该有的东西。
他出身合浦郡琼州府,春日一族在当地扎根百年,族中人才济济,涉猎官商两途,其中更不乏官运亨通之人。
按理来说,这样的出身,怎么都差不了。
但坏就坏在,他老爹恰好是老族长的庶次子的庶次子的次子,而他这个儿子则是老族长的庶次子的庶次子的次子的长子。
一个无人在意,想见一回高祖还得拐着法儿递三四道帖子,还不定能得到接见,接见后还不一定能令人想起自己是谁的小旁支。
春日一族于琼州势大,但却和他们这些旁支没有特别大的关系。
若非说有什么关系,那便是同姓,主家让旁支借用名头,旁支为主家赚钱,反哺主家,以寻求庇佑。
至于旁的......
也只有在过年过节时,给高祖磕头拜年时才会去一趟主家。
主家与旁支一贯泾渭分明,连席面都分开用,防的便是有不识趣的人。
可阿爹不懂,许是天性怡然,觉得主家旁支都是同姓春日,没太大不同,总可以互相帮衬。
于是,阿爹在某一日去拜岁时,便带着他凑上前去同主家一人搭话。
他跟在阿爹身旁,听阿爹同对方说起近日手中商铺想阔一间门面,但铺主不肯租借,想求主家人高抬贵手帮帮忙,商贾跑断腿都不如主家人只要一句话,事儿自然就平了,往后也好能赚更多银钱回报主家......
主家那人喝的酩酊大醉,一时也没分辨出来阿爹是谁,含糊了几句,阿爹便帮忙扶着人。
那日,碰巧有一人来寻主家那人再聚首,以为阿爹也是主家的人,便打发他离去,反而将阿爹带去了另一席。
席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春日见数年后也无从得知,阿爹也没向他透露。
不过那日阿爹回家之时,却是借着酒劲儿,抱着阿娘狠狠大哭了一场。
阿爹虽没什么身份,可平日里做生意送往迎来,却从未垮过脸。
然而,那夜,阿爹却像个孩子一样哭闹了整夜,混像是一个后知后觉自己从未被疼爱过的孩子。
一边哭,一边喊:
“不过就是一条鱼,太欺负人了......!”
“不过就是一条鱼,不过就是一条鱼而已!我手中管着几十个商铺,每年交数千金的供岁,我若不花钱供主家吃喝,他们那里吃的上?凭什么,凭什么往日我们从没有?”
那夜,十分漫长。
那份心念,亦是十分悠长。
从那夜之后,阿爹便一改往日,不让他学记账盘货,反倒是咬着牙,从家里又抽出一大笔钱孝敬主家,顺势求人送他去族学里读书。
读书自然是苦的。
更别提族学中大多也是主家的孩子,只有极少数极少数,才是和他一样被从旁支里送来的孩子。
那一小撮里,要么便是同他一样,爹娘肯花足银钱求爷爷告奶奶塞进来的孩子,要么便是有天资被先生举荐而来的孩子......
可这些孩子无论在家怎么得宠,再有天资,再有钱,也都逃不过被欺负的命数。
不只是被同为学生的主家孩子驱赶欺负,还得被族学中的先生白眼薄待几分。
不是老祖宗三服之内的血亲?
座位往后三排。
不是嫡出血脉?
座位再往后三排。
庶出中的庶出,次子中的次子?
座位再再往后三排......
族学设立在主家别院,有些先生时不时便会早到抽检,见不到学生就会打手板。
他家又离族学有段距离,虽家中也有几个老仆跟着,可每逢冬日天昏,落雨下雪,总也有赶不上之时。
门房一板一眼落了锁,那就是好话说了一大箩筐也没用,得花好些银钱才能进门......
简直是把他们这些有钱却没有声名的旁系当成肥猪痛宰。
他年少时,也曾对此生过气,回家闹着脾性说自己不再去读书了。
可那时,阿爹就会说:
“阿见,还是得当官呐。”
“如今只是一时被当做猪狗,可若是没本事,那便是得被人当一辈子猪狗,挖心掏肝地养着别人......到最后却连口鱼肉都吃不上啊。”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鱼】字,能困住了阿爹那么多年,但阿爹说让他去读书,他也就真咬咬牙去读书。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手上遍布老茧,写秃的毛笔逐渐堆满一整间屋子......
那些早年拥有‘天资’名头的同龄人们,逐渐被他甩在身后。
他似乎,也终于读出了些许名堂。
他的课业在族学中被先生们奉为标范,每每批卷,必定当堂赞读。
他随手写就的诗文,会在州府内竞相被传颂誊抄,一度令书局纸贵。
他的声名逐渐在琼州府内传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神童’的名号,甚至连合浦郡中也多有传颂。
那扇从未单独对旁支打开的大门,那扇只要稍稍迟到几息,便会毫不留情合上的大门,竟也会在大雨天时为他留驻片刻。
然而,然而。
他先前便也说了,他这人......
是没有运道的。
自十二岁那年,族学中的先生说他火候差不多可以去试试童子试时开始,厄运便接踵而至。
第一年,是族中三老爷家的三子要童子试,听闻他也要考,特地捎口信让他再等一年,免得三少爷没中他中了,反倒让主家下不来台。
阿爹说他没有运道,反正又年轻,忍一年没事。
他忍了。
第二年,是族中三老爷家的娘家表少爷要考童子试,有些把握但心里没准谱,让他再等一年。
三老爷的娘家是合浦郡另一州有名的官宦人家,两家互通有无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肯定得罪不得。
阿爹说他没有运道,反正连等两年,明年也才十四,索性再忍一年没事。
他忍了。
第三年,是大老爷家的七少爷要考童子试。
这回倒是没有让他再等一年,而是说已经打点上下,令两人的位置靠的极近,让他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帮忙’传几篇策论给对方。
忍让与舞弊,这可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若是被抓到,别说是往后当不得官,只怕当庭就要被剥去衣服,压入大牢。
他有些生气,回家将事儿同阿爹一说,阿爹这回也没再说出一个忍字。
阿爹想了又想,同那一群消息灵通的旁支叔伯们商量了又商量。
最终打听到了一个从其他地方调任而来,特行监察之职的陈考官。
那考官初时以为他是去送礼的,对他并未正眼相待,但考校了几题,便又眉目松缓下来,细细听了他的诉求。
他如今还记得,那位姿仪颇为出众的文士对他含笑说话的模样。
那位文士说,‘不必担心,你放心去考便是,我届时专门跑一趟,你那同宗兄弟那儿若要舞弊,我替你拦下来。’
那年,文士果然说到做到,帮他逮住了一直要他传递答案的那位七少爷。
他童子试登科,名列甲等第一。
然而,然而。
他说过,他没运道。
放榜不过一日,打马游街时......
那马突发疯疾,便叫他摔断了腿脚,给他留下了永世的腿疾。
童子试第一又如何?
朝廷不许身有残缺之人科考。
饶是他是考上后残缺,官位补缺时,身有残疾之人也排在其他人之后。
他,终究是少了一丝运道。
?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