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送冷,天公迟暮。
来人眉眼温善,神色柔和,手中稳稳提着一只黑漆食盒,立在灯火之下,浑身带着干净温顺的气息,冲淡了书房先前的肃冷。
一缕温热,顺着余遗爱的手,度到杜杀女的掌心。
只是一息,只是那一息。
一息之后,杜杀女忽然便意识到了一件事——
余遗爱,还是从前那个鱼宝宝。
只是她自归家以来,满口少帝余遗爱,却似乎一回都没有唤过从前那个爱称。
杜杀女稍稍有些迟疑,不过许是疲倦,许是被温柔晃眼,到底是开口唤道:
“......鱼宝宝。”
鱼宝宝照旧快活得很,闻言忙不迭应道:
“妻主!我在呢我在呢!(〃'▽'〃)”
“旁人们都说你在生气,让我不必来......可你还在饿肚子呀!我不来怎么行呢?”
他掌心温热,力道轻柔稳妥,牵着杜杀女缓步走向屋内桌案,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提着食盒,动作从容舒缓。
行至桌前,鱼宝宝松开手,将食盒轻轻放下,缓缓掀开盒盖。
今日恰逢寒饐节,依俗禁火冷食,盒中并无热菜热汤,只摆着几式精致爽口的凉菜。
食盒正中还摆放一方细腻软糯的糖糕,看着便清甜适口。
他将盒中饭菜逐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干净瓷盘之中,摆放得规整有序,一举一动温柔细致。
布置妥当后,鱼宝宝便侧身倚着桌沿,一手布菜,一手轻轻撑着自己的侧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杜杀女身上,神态温顺安然。
杜杀女原本心绪沉郁,可看着眼前温顺温柔的人,终难免放松些许。
她顺着鱼宝宝的布菜,张口勉强吃了几口凉菜与凉糕,却始终没有听到鱼宝宝再度开口。
静默片刻,杜杀女看着眼前毫无异色的鱼宝宝,缓缓开口道:
“你应该已经见过你那隐姓埋名而来的表哥了吧?”
“他一日日也不知是在犯什么糊涂,南北对峙,天下将崩,周遭强敌环伺,他却始终藏着掖着,试图留手。”
“这脾性令我不喜,故而我这趟从墩城回返时,便交代过痴奴,往后万万不放此人回敦城,我昨夜大怒之后,他应该也明白,往后的苍城,我亦不会给他留任何权柄......”
“他难道就没有半分想法,没有来寻你为他求情吗?”
鱼宝宝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温柔笑意未减,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先点头又缓缓摇头。
他的眼神澄澈顺从,语气温软坚定,自始至终只是在笑:
“妻主神机妙算,我确实是刚和四表哥相认!好多年未见,他容貌变化好大,性子也比从前还沉默寡言不少,连我都险些没有认出来!”
“可他一开口,竟还是当年的声音,我们聊了许久,有时说当年,有时说当下......表哥还是表哥,好像自始至终一点儿也没有变过。”
“这回能找回失落的家眷,着实意外之喜,可小爱一贯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当时拜堂成亲时,妻主就说过,我是入赘,凡事都听妻主的。”
“小爱不会多言半句,更不会替谁求情,反让妻主为难的。”
很多很多年前,他便知道一个道理——
那道理就是,过犹不及。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一开始都是怀揣着立下丰功伟业的壮志,大兴土木,大动干戈。
然而,如山的史册都证明了做比不做更过分。
若用阿娘的话说,就是‘小爱不必害怕当不好皇帝。从前有个名叫阿斗的孩子当上了皇帝,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却也超越了古往今来八成的皇帝。’
有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并不是只有出挑才能算是功绩。
而是一辈子【不犯错】,才恰恰是最大的功绩。
人人都想出挑,但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犯错。
鱼宝宝......
也是这么想的。
他找回四表哥,当真是好开心。
可四表哥张口就是问他,他们夫妻二人为何全数由妻主决断,说他也该争争气......
这么多年,四表哥怎么还没有明白,他若是有本事,大胤何至于变为伪胤,他又何至于流落至此呢?
妻主素来是一等一明白的人,他若在此时胡乱掺和,根本不是对表哥好,而是背弃了妻主.....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鱼宝宝轻声慢语,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来。
杜杀女静静听着,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挣扎。
她早已做好鱼宝宝会软言求情的准备,甚至想好如何驳斥安抚。
然而,偏偏是懂事,知礼,偏偏是自始至终和她一条心。
如此一来,余略的不驯,鱼宝宝的好,二者交相辉映,便如一柄细刃,一刀刀在她心口割下细细密密的伤口。
若是因余略而苛责鱼宝宝,鱼宝宝无错,为何遭受惩罚?
若是因鱼宝宝而谅解余略,余略如此不羁,谁知他往后会不会臣服?
此时此刻,杜杀女终于依稀能感觉到痴奴当年的痛苦。
痴奴和鱼宝宝本就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痴奴当年一心为国,顶多也只是嫌弃鱼宝宝没有太宗那么厉害。
可这一份‘弱势’,加之鱼宝宝手底下那些人的做派,便慢慢构筑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如果鱼宝宝不好,她大可以随意决断。
可偏偏,鱼宝宝很好。
可偏偏就是,鱼宝宝什么都不明白。
如此一来,杜杀女便不敢同他承认,自己心中始终有那么一份占有欲与控制欲。
更不敢承认,自己对权势有一种天生的迷恋。
情爱未必是真的,然而权势却一定是真的。
她就是天生的帝王料子,会无法抑制地猜忌每一个来到她面前的人。
鱼宝宝好,痴奴好。
可万一他们身旁的人不好,她照样会想迁怒。
是的,是的。
无论是鱼宝宝,亦或者是痴奴......
或许,都是一样的。
只是痴奴是天生的臣属,他天生以地窥天,以月望日一般对她,天生明白这种差距,更会规劝身旁之人。
可鱼宝宝......
鱼宝宝是不懂的。
杜杀女心绪百转,深吸一口气,又往嘴里咬了一口糖糕,想借此驱散心底深处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鱼宝宝已然察觉到她的失神,他微微倾身,温柔抬手环住自家妻主的腰肢,身姿轻靠,往杜杀女的颊侧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什么其他事儿啦!(〃'▽'〃)”
“那时表哥似乎很焦急,我们只聊了聊他这些年的境况,以及妻主的出身......哦,还有痴奴,他说痴奴和妻主也在一起了。你们在桂水旁耳鬓厮磨,很要好嘞......”
他的吻,仍是照旧一般的温柔。
可那一句话之后,杜杀女心中突然便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余略当时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余略肯定会说什么。
那句话是,‘你才是她的夫婿’。
没错。
饶是到了如今。
同她真正【拜堂成亲】之人,还是只有一个鱼宝宝。
旁人眼中,她只有一位夫婿。
一位......
不知她在外同痴奴成日厮混,留在苍城中成日渴望她归来的夫婿。
不该这样的。
按理来说,不该这样对鱼宝宝的。
杜杀女心中一空,她抬手,拂了拂鱼宝宝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鱼宝宝仍旧目光灼灼地笑望着她,脸上的暖意顺着指缝丝丝沁入她的掌心......
“我吃饱了,夜已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收回手,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只道:
“你告诉你表哥,我不会再追究他了......往后,让他来当苍城的县尉吧。”
“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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