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奴奴自家哄。
哄不好的话......
就再哄!
杜杀女知道气氛不对,但知道,不意味着她知道怎么哄好自家奴奴。
她伸手轻轻环上自家乖奴奴的腰,轻声细语哄道:
“乖奴奴不想听?”
痴奴别过脸,迈开长腿,竟是一下挣脱开她的手,往前迈了几步,同她隔着案牍遥遥对站,神色晦暗不明。
陈唯芳周身原本轻快的氛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滞不化的沉重。
他抬起眼望向杜杀女,那眼神中神色复杂到令人一时不敢深思:
“女主若是有意舍弃三儿,我带他走便是,何必如此折辱三儿。”
少帝出身高,痴奴出身低。
少帝生来就有万千人的宠爱,而痴奴却只能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少帝身旁之人连番折辱痴奴,痴奴咬着牙吞下骨血,也都一一受了。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余略犯错,雷铁搬迁,欧阳砚被罚,阿丑被女主不喜......
眼见好不容易能喘上一口气,往后能将腰杆挺直一些,谁能想女主竟又将苍城的兵权交给了余略?!
用脚趾想都知道,那余略能看痴奴顺眼吗?
别说是顺眼,只怕往后不给他们添堵......
不杀痴奴都算是好的了!
女主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
杜杀女不怕天不怕地,最怕故人以这样失望的神色望着自己,一时便有些无奈。
她只能斟酌斟酌,再斟酌,许久才硬着头皮开口道:
“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确实是有功绩在身,才敢那般自负。”
“先前他汇报坛城内乱......其实,那位路过坛城的钦差,正是被他所杀。”
钦差,乃是被余略所杀?
这可不算是小消息,说是震得在场之人耳朵隆隆作响也不为过。
陈唯芳本还在为痴奴心意难平,闻言脸上顿时平添一道迟疑:
“女主说什么?”
杜杀女心中叹了一口气,索性脚下正有些无力绵软,便往案牍后的椅子寻去,给自己寻了个舒坦的位置坐下,叹道:
“阿芳,你这脾性可真是.......”
陈唯芳这脾性,可真是太太好猜了。
一听对方到底唤的是明主还是女主,她便知道对方是高兴还是不满......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她还得猜测陈唯芳的心意。
杜杀女收回心神,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乖奴奴,来嘛。”
“昨晚闹得太凶,我一个人坐着不舒坦,你来让我靠着恰好。”
痴奴恨杜杀女。
痴奴当真恨杜杀女。
他,他尤其恨她打一闷棍,再给一甜枣的云淡风轻。
然而,然而。
当她笑着说,想要他在身旁时,他终究是没了脾气。
回忆着昨夜衣角蹭过手背时,胸腔中疯狂鼓动的颤感,清癯青年犹豫着,到底是坐到了她的身旁。
杜杀女不客气地将人搂住,又往自家乖奴奴脸上香了一口,才笑哄道:
“......我心里有你的,当真是有你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需要事事斟酌,慢慢决断。
不然,以余略的功劳,给他一个一线之地的兵权本没什么需要犹豫的。
痴奴被吻了一口,别别扭扭地侧身环住椅靠,方便让自家妻主坐得更舒服些。
他显然是真将杜杀女‘坐的不舒坦’的话听了进去,想用身子给自家妻主做靠枕。
杜杀女心中叹气,自觉此时说的再多也是无用,索性直截了当开口道:
“......该说不说,余略这老小子是真厉害。”
她初时听到对方斩杀钦差消息时,也是被吓了一跳。
可仔细一听一想,就觉得没有丝毫毛病。
先前杜杀女命他前去州府,将欧阳乌之死嫁祸给知州。
若是寻常人,想必将尸体弄得惨烈些,再寻个土坡将尸骨半埋,再雇几个百姓以开荒的名头,顺势将土坡里的尸骨挖出,这事就算是办成了。
后续不必刻意花钱传扬什么流言蜚语,以邕州府百姓的迷信,百姓们自己便会说‘某某地竟发现一具怨尸,不知是被什么鬼怪所害’,届时消息越传越大,肯定会传到安南探子的耳中。
然而,此做法也有众多不妥之处。
其一,便是消息太随意,几乎是贴着安南探子们的脸,直截了当告诉对方‘先前失踪的欧阳县令死在了这儿’。
其二,便是当下虽然消息闭塞,可谁也不是真的傻子。
更别提探子份内的活计就是探查。
不是让他们自己【查验】到的真相,他们势必顺着脉络去查真伪。
而先前欧阳乌又没有在州府,以及知府府中出现过,势必经不起推敲。
但凡被捉到三五点与传闻中不符之处,那道‘欧阳乌死于知府之手’的谣言也很容易被推翻。
然而,若是真假混杂,让对方自己推断出‘欧阳乌在州府消失’之事,那一切便截然不同。
欧阳乌及其随身侍从已死,城中那些留下的残党也被杜杀女一并清缴。
换而言之,欧阳乌当时大雨日匆匆出城之事,如今只有城内些许百姓知道。
可百姓能知道欧阳乌所去何方吗?
不能。
而余略所做之事,就是将人失踪的地点往南调,尽可能远离墩城。
甚至最好离州府也稍远一些。
毕竟,谁家抛尸会抛在自己身边?
那不明摆着就是栽赃陷害吗?
一旦‘栽赃陷害’四个字在安南探子们心中凝聚成型,那他们的视线就又会放到墩城上。
需得知道,他们现在虽然是在找欧阳乌,然而墩城中他们残部被清缴的事儿却也真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欧阳乌更重,而且无论是谁上位,上一任掌权者势力被清缴的事儿着实是太过正常,尤其当时杜杀女才是占据道义的一方,是那群残部不开城门,故而还没有足够引起那群安南探子的注意。
故而......
故而,余略选择背离墩城方向,甚至远离州府的坛城作为作伪地点。
“这人真厉害。”
杜杀女扼腕,回想着先前对方和自己描述的内容,止不住又叹息了一遍:
“他从欧阳乌旧衣上的破损口,以及泡水程度,便看出了此人肯定是出城当日被杀,且是被弩箭一箭穿心而死。”
“故而他说,干脆沿江设卡,自坛城起始,往江流下游的两侧枯枝烂木上留下些许布料残迹。”
同样的痕迹,上游没有,下游有。
探子们若沿江查探,肯定怀疑不到上游的墩城,只会在下游搜寻,重点怀疑此人是在坛城附近被抛尸。
而如何将事情往知府身上引......
杜杀女叹了一口气:
“他乔装打扮,捏着欧阳乌身上一枚不算起眼的戒指去当铺打探,最后又因价钱一言不合离去,当着那群虎视眈眈的当铺伙计面儿,顶着一脸心虚,钻入了知府府上......”
“此招玩了两次,他便装作一时不察,被人套了麻袋抢了戒指。”
遮遮掩掩,又环环相扣。
真正的作伪,从不是一开始就大肆宣扬真相,而是将所有的线索都剥离,让人家自己揣测到知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