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唯芳的幽怨......
杜杀女一时未察。
而后,天地翻覆,更是未能分神。
此夜,日月倾覆。
杜杀女久违做了一场盛大的美梦——
她梦见自己牵着痴奴,赤足穿梭于天地之间。
天苍苍,地茫茫。
两人寻了很多地方,始终不见遮蔽安身之处。
直到......
月华漾漾,波影粼粼。
他们于月夜下,得见那条气势恢宏的河流。
两人早已疲累不堪,事已至此,只得拼死一渡。
一切,恰如市井街坊里争相嬉笑传唱的不入流艳本一般。
无论开头时如何捉人眼球,无论将山野中的精怪描述得如何清奇、懵懂、顽劣......
终究难逃落入凡尘,化为情爱的奴仆。
饶是她天资卓绝,饶是痴奴聪明绝顶,终究亦是难逃其中。
两人执手,踏入那条隐约泛着些许孤寂寒意的河流之中。
浮云遮掩,此月荒敝。
她咬牙忍着颤抖,问痴奴,冷不冷。
痴奴却只反问她:
“妻主知道,这水中有什么吗?”
她回答风,痴奴说不对。
她回答月,痴奴说不对。
她恍恍惚惚回答月色,痴奴亦说不对。
于是,许久之后,她才找到另一个答案。
杜杀女问:
“是你我,是你我......对不对?”
天地虽大,万物虽多。
可偏偏两人一相遇,冥冥之中,天地间又好似仅有她与他二人。
寒风习习,月影昏昏。
风与月一同袭来,勾魂夺魄。
痴奴身上的腰链铃铃作响,像是陷阱里的诱饵。
那声音停了一瞬,杜杀女终于得以微微阖眼——
她猜,痴奴那么渴求与众不同,该是终于满意这个答案。
然而,然而。
痴奴却仍只是答:
“......不对,不对。”
天地生万物而不辨,万事经由这条河流诞生而来。
然而,许多人都没有想过一件事——
一件最根本,最根本的事。
痴奴说,痴奴说:
“......爱。”
“妻主,这条河水之中真正流淌的......是,爱。”
......
没有爱,纵使或许可以踏步走进这条河流。
然而,却注定无法登临彼岸。
万万年里,不知有多少同他们有着一样眼神的世人,踏足于这条气势恢宏的河流之前。
然而,却只有少之又少的人,能在名为岁月的寒意中扛下惊涛。
......
痴奴总是这样的。
痴奴总是这样的。
痴奴恨天恨地,她便也学着他的模样,说一辈子恨毒了他,想要借此追赶。
然而,当她真的吐出爱字时,痴奴却又只说,他爱她爱的几乎疯魔。
这话当然是假的。
杜杀女不会信的。
杜杀女分明下定决心,绝不会去信的。
然而,此夜登临彼岸之时.....
比起月色,她率先瞧见的,竟是手背上自己的泪痕。
莹莹姣姣,此心分明。
愈爱,愈恨。
愈恨,愈爱。
那么爱,那么恨。
令她......
令她恨不得放声痛哭。
令她又恨不得,恨不得就着此夜月色,赐死痴奴。
情爱不易得,痴恨更难寻。
若是,若是痴奴总归有一日会变,不如在一切来临之前,就此赐死这个爱她恨她至鼎盛的痴奴......
如此,便能留住痴奴了。
如此,便永远能留住痴奴了。
......
再寻不到了。
杜杀女不必发誓也知道,肯定再寻不到了。
这样的痴奴,尘世中如何能有第二个呢?
这样的痴奴,怎么能让他随着波涛沉沦远去,跌落长河呢?
......
她不敢赌人心。
可,她更舍不得看着痴奴兰摧玉折。
怎么舍得呢?
怎么舍得呢?
两人分明还能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十年后,他们或许已经有子嗣,或许能赚些银钱,或许又能立下一番家业。
二十年后,他们的日子已然安稳,往昔旧日里阴云必将离他们远去,再不复返......
.......
杜杀女一遍遍哽咽,一遍遍去吻痴奴。
然而,痴奴却不知又犯了什么痴症。
他听她的言语,却亦是流着泪,痴痴问她:
“......百年后呢?”
“快说......快说呀......”
“百年后要与天地诀别之时......你,你能在我身边吗?”
.......
不能......
不能......
必不可能,分别的。
她万万舍不得痴奴离开她,更舍不得同痴奴分别。
杜杀女半梦半醒之间,将答案复述了无数遍。
可痴奴却如没听到一般,一遍遍地索取、答案。
两人疯癫沉沦的结果就是......
日月不辨,时辰不分,杜杀女再度醒来之时,喉咙还疼得要命。
按理来说,往日醒来,先爬起来灌碗药,再含一颗清凉润喉的橘红,便也差不多了。
然而,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小别之故,杜杀女这回连爬都爬不起来,喉咙中更是隐隐有些撕裂感,几乎扼喉。
可偏偏,又是因为小别,杜杀女也不愿意起来,只是搂着痴奴,操持着沙哑的嗓音开口道:
“乖奴奴这回想我没有?”
杜杀女问这话,自然是因为知道痴奴是什么样的人。
她也明知,以痴奴的脾性,答案肯定难逃‘没想’‘一点儿都没想’‘成日不知道着家,我巴不得你死在外头’诸如此类的言语。
可杜杀女就是想听,杜杀女就是想听。
她期盼痴奴恨她一遍,两遍,百遍,千遍......
此后余生万万遍。
如此,她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如此,她才能告诉自己,自己在痴奴和阿芳感受到的熨帖,不是假的。
在两人面前,她从不是做出冷面罗刹样才能镇得住场子的杜杀女,而是更加鲜活,更加知道笑言打骂......
“想。”
超乎杜杀女的预料,痴奴没有嘴硬,只是紧搂着她,痴痴地答。
他似乎还沉醉在先前的美梦当中,眉眼温善,神色餍足,整个人就像是刚刚吃饱,藏起尖爪的乖巧狸奴。
痴奴将同一个字念叨了好几遍,才像是想到什么,撑起身来吻她。
此世最痴最痴的痴奴儿,今日,似乎终于不肯再撒谎了。
他垂下头,一边宛如对待稀世珍藏一般细吻着杜杀女,一边含糊絮叨道:
“......想的要命。”
“妻主不知道......阿奴想您想得要命......”
“阿奴成夜成夜都睡不好,只有嗅闻着您从前留下的衣裳,才能在天快亮时眯上一会儿......”
“阿芳说,阿芳说您不要阿奴了。”
“阿奴不信的,阿奴自然是不肯信的。”
“阿奴告诉他,您心里有阿奴,身旁更离不开阿奴。只是路上被耽误片刻,总会回到阿奴身边......”
“若是不回来的话,也没关系。阿奴来年身死化作春风,自会去寻妻主,长逝于您怀中的......”
? ?此心欲决,却见痴奴。
? 决:1.水冲破堤岸 2.拿定主意 3.代表最后胜负的一战 4.副词,一定 5.处死。
? 本章结合上述的解字细品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