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转着那个铁盒子里的照片,那些女的,那个男的,那两行字。
大哥,1985年。
哥,我来了。
她想着想着,眼皮沉了,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
一觉睡到车停。
睁开眼,到了招待所门口。
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站那儿缓了缓。
季朝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明天去民政局查查。”
她点点头。
往里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车边上,正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
她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去了永兴县民政局。
民政局在县城中心,一栋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门口挂着牌子,白底红字,跟照片上那个一样。
楚芳进去找办公室的人,祝卿安站在门口等着。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看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十几分钟,楚芳带着一个中年男的出来。男的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有点秃,戴副眼镜。
楚芳介绍,这是办公室的张主任。
张主任接过照片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人姓吴,叫吴建国,以前是我们这儿的。”他把照片还给楚芳,“退了有十几年了,早就不在单位了。”
季朝礼问,“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张主任想了想,“以前住民政局后面的家属院,后来拆迁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我们也好多年没联系了。”
楚芳问,“单位有他家里的联系方式吗?”
张主任点点头,“档案室应该有,我去找找。”
几个人跟着他进了楼,七拐八拐到了档案室。一个年轻女的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几张纸,一张入职表,一张退休审批表,还有一张家庭情况登记表。
家庭情况登记表上写着,妻子王秀芬,已故。儿子吴晓军,在外地打工。还有一个弟弟,叫吴强。
楚芳把那栏指给祝卿安看。
祝卿安盯着那两个字。
吴强。
张主任在旁边说,“他那个弟弟,以前来过单位一次,好多年了。瘦瘦的,不爱说话,在门口等着他哥下班。后来好像出什么事了,吴建国那段时间老请假。”
季朝礼问,“出什么事?”
张主任摇头,“不清楚,他也没说。就那之后没多久,他就退休了。”
楚芳把那张家庭情况登记表拍下来,又问张主任,“吴建国现在的住址,您这边有吗?”
张主任又翻了翻,翻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个地址,县城北边一个小区。
从民政局出来,几个人开车往北边去。
小区挺老的,六层楼,外墙刷的粉红色,褪得一块一块的。楼下停着电动车自行车,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按着地址找到三号楼二单元,三楼东户。
罗勇钢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头才有人应。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着。
他看着门外几个人,眼神有点愣。
楚芳掏出证件,“您是吴建国吗?”
老头点了点头。
楚芳把来意说了,说了吴强的事。
老头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就是手抓着门框,抓得指节发白。
听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往里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个果盘,果盘里几个苹果。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女的,圆脸,笑着。
祝卿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跟吴强本子里的那些女的,有点像。
吴建国让几个人坐下,自己去倒了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季朝礼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吴建国抬起头。
“他死了?”
季朝礼点点头。
吴建国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怎么死的?”
楚芳说,“还在查,可能要尸检才知道。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砖厂躺着了。”
吴建国没吭声,又过了一会儿,吴建国说,“吴强找过我。”
几个人都看着他。
“前天,吴强来家里找过我。我不在,他去单位找,也没找到。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吴建国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楚芳问,“您知道吴强为什么找您吗?”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
“吴强想回家。”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建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信封。走回来,把信封递给楚芳。
“这是吴强留下的。”
楚芳打开信封,从里头抽出几张纸。
最上头一张,是张照片,一个女的,年轻,站在树底下笑。
祝卿安看着那张脸,心里动了一下。
跟医院那个老太太,有点像。
楚芳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着几个字,“赵秀芬,1985年。”
吴建国在旁边说,“吴强年轻时候喜欢一个女的,叫赵秀芬。后来那女的不见了,他就变了。”
祝卿安抬头看他。
吴建国坐回椅子上,慢慢说起来。
“我们老家在乡下,小时候穷。吴强从小就闷,不爱说话,就喜欢那一个女的。后来那女的说去城里打工,就再没回来。他去找,找了好多年,没找到。”
他顿了顿。
“后来吴强跟我说,他找到了。在一个工地后头,埋着的。吴强说他把她挖出来,看清楚了,是她。”
祝卿安听着,后背发凉。
“从那以后吴强就变了。”吴建国声音很低,“他不回家,也不找我,就到处跑。我找过他几次,吴强说他在找人,找那些不见了的女的,把她们拍下来,留着。”
楚芳问,“他杀的那些人……”
吴建国没等她说完,摇了摇头。
“他没杀过人,吴强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死了。他就是在找,找到了,拍下来,留着。”
他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吴强跟我说,这样她们就不会不见了。”
屋里没人说话。
祝卿安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女的,那个地下室,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吴强没杀她们。
他就是找到了她们,把她们摆好,拍下来,留着。
不让她们不见。